因為緯度高的關系,賈木思的秋天比哈城來得要更早一些,一場秋雨過后,天氣變得涼爽起來。
葉晨坐著火車到達的時候是傍晚,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把這座小城的屋頂和樹梢都染成了暖色調。
火車站在城東,簡陋的月臺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他下了車,裹緊大衣,快步走出站臺。
葉晨沒有直接去看望顧秋妍,按照規矩,他先是在城里轉了一圈,確認自己的身后沒有人跟蹤,才按照老魏給的地址,拐進了那條巷子。
顧秋妍生產的這棟房子比起哈城的那個家要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可即便如此,在葉晨和老魏的關懷下,還是在她身邊安排了自己人幫忙照顧。
葉晨被保姆迎進去的時候,顧秋妍正背對著他,炕上放著一個搖籃,她正在那里哄著孩子。
聽到門外傳來的動靜,顧秋妍轉過身。她穿著一件加長的藍布罩衫,頭發隨意地綰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燈光從她身后照過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柔和的光暈。
按照常理,孕婦在生產分娩過后,體型都會略微偏胖,臉上也會掛著笑。可顧秋妍非但沒胖,反而還瘦了一些。臉頰的輪廓比之前更分明,眼窩微微陷進去,但那雙眼睛比以前更亮了。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光,像是經歷過什么之后,整個人沉淀下來的那種感覺。
“來了?”顧秋妍輕聲問候了一句。
葉晨光點了點頭,顧秋妍側身把他讓過來。屋子里很暖和,保姆用廚房的爐子把炕頭燒得很熱。
葉晨光笑了笑,看了一眼搖籃里的孩童,對著顧秋妍問道:
“我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滿炕亂爬,把孩子放到炕上多好啊,這樣她的活動空間也能大一點。”
顧秋妍笑著搖了搖頭。摸了摸炕頭,然后對著葉晨光說道:
“炕燒的有點熱,而且空氣太干燥,容易上火。前兩天早起的時候因為上火還流鼻血來著,大人都這樣,我估摸著孩子更加受不了,所以才把她放在搖籃里的。”
葉晨走到近前,站在搖籃旁,低頭打量著里面的那個小東西。
是一個很小的嬰兒,閉著眼睛睡得正香。小小的臉蛋,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一切都小得有些讓人不敢碰。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小衣服,外面裹著薄薄的小被子,胸口輕微起伏,呼吸綿長而均勻。
葉晨安靜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游走在多個諸天世界,他有過無數個孩子,只不過這一個比較特殊。這不是他的孩子,但此刻看著那張小小的臉,他心里還是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顧秋妍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孩子:
“是個閨女,叫莎莎,我給她取的小名,將來怕是要跟著你的姓了。”
葉晨轉過頭打量著她,顧秋妍的目光落在孩子臉上。那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柔軟、溫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眷戀。
“莎莎?”
葉晨重復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夸贊道:
“好名字。”
顧秋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是和以前相比顯得格外真實。
以前她的笑,總是帶著幾分表演的成分,恰到好處的弧度,剛剛好的時間,類似于灣灣主持人侯佩岑職業化的假笑。現在的這個笑沒有那些東西,就是單純的、一個母親提到自己孩子時開心的笑容。
顧秋妍一臉的滿足,笑著對葉晨說道:
“你知道她什么時候會笑嗎?前幾天,她睡覺的時候,忽然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是我看見了。李姐說那是孩子無意識的,不是真的笑,可我覺得莎莎就是笑了。”
葉晨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傾聽著。顧秋妍繼續絮叨著,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還有她哭的時候,嗓門可大了。李姐說她像只小老虎,餓了哭尿了哭,不高興也哭。但只要抱起來輕輕拍一拍,她就不哭了。就眨著眼看著你,好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來了。”
葉晨安靜地望著顧秋妍,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她的嘴角一直噙著淡淡的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著一汪水。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在哈城時的顧秋妍,那個穿著時髦、舉止優雅,在咖啡館里和瓦西里耶夫周旋的女人。當時他們倆守望相助,每天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線上游走。
短短幾個月未見,眼前的這個好像和原來的那個不是同一個人了,渾身散發著母性的光輝。葉晨輕輕笑了笑,開口道:
“秋妍,你變了。”
顧秋妍沉默了幾秒,然后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孩子的臉頰,柔聲說道:
“也許吧,當媽了,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看到孩子睡得香甜,顧秋妍怕說話聲打擾,挽著葉晨的手臂,二人來到了院子里。她望著天上的晚霞,目光里有著些許迷茫,對著葉晨說道:
“周乙,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看著莎莎,不自覺地會想起很多東西。我會暢想她長大以后會是什么樣,會像誰,會過什么樣的日子。
我還會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她身邊,她還會不會記得我。如果意外有一天終會到來,我希望那一天會來得晚一些。讓我多陪陪孩子。要不然我怕是陪她的時間太短,她會把我忘了。
說實話,她來到這個世界,來得挺不是時候的。而且這個娃娃的命有些苦,因為我的原因,她爸爸不會再來看她了,孩子還沒真正懂事,就再見不到自己的親生父親,希望她將來不會怪我吧。”
葉晨察覺到了顧秋妍的傷感,二人在哈城未分開的時候,他也總是能夠感覺到顧秋妍對自己若有若無的情愫。聽她的語氣,她丈夫張平汝應該是察覺到了。
葉晨莫名的有些無語,平日里他和顧秋妍在一起生活,二人之間謹守著本分和距離,沒有任何逾矩的地方。可即便是如此,還是導致了顧秋妍婚姻的破裂。現在看來,她和張平汝再沒有重新走回到一起的可能了。
葉晨轉回頭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輕輕拍了拍顧秋妍的后背,柔聲說道:
“不要那么傷感,孩子怎么會沒有父親?她既然跟了我的姓,我自然就會承擔起作為父親的責任與義務,看著她健康成長。”
顧秋妍側過頭看向葉辰光,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想起了那天晚上,葉晨在鋼琴前彈奏那曲《抗戰進行曲》時的樣子,想起了他說的那句:“別忘了我們為什么站在這里。”
這幾個月獨自在賈木思的日子,那些漫長的夜晚,那些一個人抱著孩子在屋子里踱步的時光,她無數次問自己:值得嗎?為了一個她可能永遠看不到的未來,就只是為了自己心中曾經的那份理想,她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讓她一出生就沒有了父親,作為一個母親,自己真的稱職嗎?算不算是一種自私?
顧秋妍一直都沒有想清楚答案,但她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會張開臂膀保護自己,保護這個孩子,會用他的一切守護住這個特殊的家,這就夠了,只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再長一些吧。
顧秋妍有些沖動的張開了手臂,輕輕抱了抱葉晨,然后小聲說道:
“周乙,謝謝你。”
葉晨的心情有些沉重,莫名的,他想到了中央特科的創始人伍豪先生的一句話:“地下工作者的孩子,都是沒有童年的。”
當時初聽這句話的時候,他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但是隨著經歷的多了,現在他慢慢的懂了。正因為這些沒有童年的孩子和他們父母的付出,將來才會有更多擁有幸福童年的孩子。
葉晨在顧秋妍身邊陪伴了兩天,又到了分別的日子。
賈木思的清晨,霧氣很重。
葉晨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身后顧秋妍正在幫他收拾東西,動作很輕,怕吵醒還在襁褓里睡覺的莎莎。
把皮包遞給葉晨的時候,顧秋妍有些沮喪的問道:
“才剛來就要分開,就不能多留兩天嗎?”
感受到了顧秋妍的不舍,葉晨輕輕抿了抿嘴角,對她說道:
“老魏已經帶著人在安全屋等待了,接下來的這大半個月,你雖然見不到真正的我,但是每天有個贗品陪在你身邊,你還是要配合他唱好這出戲。我在哈城的家里等著你,這么久都堅持過來了,不差這半個月了。”
顧秋妍沉默了片刻,抬頭看了眼葉晨,隨即眼神有些躲閃,仿佛不好意思與他對視一般,輕聲說道:
“咱們認識了這么久,你從來都沒有主動抱過我,馬上又要再分開了,抱抱我好嗎?”
最終葉晨沒有拒絕這份請求,張開了自己的臂膀,輕輕給了她一個擁抱。
聞著葉晨身上熟悉的氣息,顧秋妍前所未有的滿足。松開后,她看向葉晨,輕聲說道:
“希望你不會覺得我是一個輕浮的女人,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只是有些時候感性大于理性。好了,去忙你的工作吧。”
………………………………
老魏安排在賈木思城西的安全屋,是一棟不起眼的民房。
葉晨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魏正和一個葉晨從未見過的男人坐在一起吃早飯。一碗粥,一碟咸菜,幾個窩窩頭。
看到葉晨進來,男人站起身。來之前,老魏已經把他接下來的任務安排好了。
葉晨打量著面前的這個人,中等身材,五官輪廓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尤其從側面看,幾乎能以假亂真。
這是老魏從新京調來的同志,原本是抗聯的交通員,因為和葉晨相似,被緊急調過來執行這個任務。
葉晨微笑著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然后說道:
“先吃飯,不著急。”
趁著二人吃飯的間隙,葉晨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個皮質的化妝箱,打開后,里面是一排排瓶瓶罐罐和各式各樣的刷子。這是他在現實世界里學過的專業的美妝技術,能把一個人徹底變成另外一個人。
一個小時后,鏡子里的那個人已經徹底變成了葉晨。
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陰影、下巴的輪廓——每一處細節,都被葉晨用專業的化妝術修飾過。再加上那個人本就和葉晨有五六分相似,這么一捯飭,兩個人站在一起,簡直就像是雙胞胎。
欣賞著自己的杰作,葉晨對那個人叮囑道:
“鐵柱,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你就是周乙。你每天在街上露露面兒,買買菜,逛逛集市,讓人看到你在這兒。如果有人問你,就說你是來陪老婆待產的。
記住了,你可以和人打交道,但別多說話。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我相信老魏已經跟你交代清楚了。能不說的盡量不說,實在躲不過的就說你累了,不想聊,能做到嗎?”
“能!”
葉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劉鐵柱搖了搖頭,憨厚的笑了笑,然后回道:
“不辛苦不辛苦,能為組織做事,是我身為黨員的義務!”
葉晨沒有再說什么,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推開門,消失在清晨的霧氣里……
…………………………………
兩天后,葉晨回到了哈城。
沒有人知道他回來,警察廳的人還以為他在陪老婆呢。前段時間,高彬還特意聯系了那邊的警察廳確認過,說他確實是每天都在市里露面,買菜,逛街,曬太陽,和任何一個陪產的丈夫沒什么兩樣。
此時的他正坐在一間不起眼的民房里,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哈城市區地圖。
高彬每天的活動路線,他早就爛熟于心。
從家到警察廳,從警察廳再到那幾個常去的飯館,從飯館兒再回家。幾點出門,幾點回家,中間會在哪里停留,停留多久——這些信息,春三兒早就記錄得一清二楚。
葉晨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幾個點上,他在琢磨一件事兒,怎么讓高彬突然發生“意外”。
不是直接干掉他,殺了他,小日子會派新的科長來,到時候一切又要從頭開始。葉晨要的是高彬活著,但活得生不如死,讓他陷入恐慌,讓他惶惶不可終日,讓他被恐懼折磨得失去理智。
最好是能給他心理和肉體上留下一些永久性的傷殘,讓他變成驚弓之鳥,再也無暇和自己作對。
葉晨這個計劃的靈感,來自于一部電影和一部電視劇。那部電影叫《意外》,講的是一個團伙如何利用各種看似意外的手段殺人——車禍、墜物、漏電、煤氣泄漏……每一次的意外,都像是一次天災,查不出任何人為的痕跡。
那部電視劇則是《紅色》,講的也是類似的劇情。利用環境和人心,制造出各種完美的意外,專坑殺小鬼子和漢奸。
這些天葉晨一直在做著準備工作,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后,里面是他收集到的信息。
高彬每天早上7:40出門,步行10分鐘到路口。然后由司機接上,坐車去警察廳。那個路口有一個修鞋攤,一個賣早點的,還有一個下水道井蓋兒。那個井蓋兒前幾天被一輛卡車給壓松了,經過時候咣啷咣啷的,市政部門一直沒有更換。
葉晨在那個井蓋上畫了一個圈兒。
高彬每周二晚上會去一個叫“春華樓”的飯館吃飯,那里的干燒桂魚很出名,一般都是和一個姓朱的科長一起去。春華樓二樓靠窗的位置,是他固定的座位。窗戶正對著一條小巷,巷子里經常有野貓出沒。
葉晨在春華樓上也畫了一個叉。
高彬的辦公室里,有一盞吊燈,那吊燈的鏈條已經用了十幾年,銹得厲害,只要稍微動點手腳,它隨時都可能掉下來。
一個計劃在葉晨的腦海里慢慢成型,不是一次性解決,而是一步一步的慢慢來。
先讓這條老狗受點驚嚇,讓他開始懷疑身邊的一切。然后讓他受點小傷,讓他意識到身邊的危險都是真實的。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讓他慢慢受煎熬。
葉晨合上了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哈城的黑夜又要降臨了。
高彬,只是被割肉哪夠啊,別急,等著吧,驚喜還在后頭呢。
高彬最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這種感覺也說不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那天接到小舅子被綁架的電話之后,也許是陳景瑜在電話里罵他的時候,也許是葉晨請假去佳木斯以后——他說不上來,但這種不踏實的感覺是真實存在的,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怎么都拔不出來。
每天走在路上,高彬總是會下意識地四處張望。進辦公室之前,他會在門口兒停留一小會兒,聽聽里面的動靜。晚上睡覺,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被驚醒。
去陸軍醫院看過醫生后,醫生說他這是神經衰弱。老婆也總說他是疑神疑鬼,他沒反駁,但他相信自己內心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