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司解銀，真的少了這么多嗎？還有這些人，朕說的是賜引，他們還真就一點引錢都舍不得往外掏嗎？”
陽光是暖的，龍袍的明黃色也是典型的暖色調。
雙暖加身的嘉靖，卻心底有些發涼...
除了鹽運司解送京師的銀兩減少，李斌在揭帖中描繪的未來，更令嘉靖感到心驚。
在快速替嘉靖算了一筆賬，總結完國庫鹽稅的流失后，李斌立馬結合浙東鹽場的實際情況、市場情況，為嘉靖推演了一番鹽務的未來。
在李斌的描述中：
豪紳勛貴，哪怕他們不作奸犯科、不賄賂鹽司官吏。作為地方豪強，本就人脈廣布的他們，更容易獲得第一手信息。
信息獲取的便利與及時，能讓他們擁有競爭中的先發優勢，能在鹽司放引的第一時間就如豺狼般撲上去，將這優質鹽引一掃而空。
憑借存積鹽引帶來的高流通性，在馬太效應的作用下，實力愈發強橫的他們，必然不會滿足眼前那點蠅頭小利。
一邊是利益的誘惑，另一邊是實力大增帶來的膨脹心態...
二者合力下，貪贓枉法、罔顧規則的制約，也就成了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中小鹽商幾乎只能仰仗大商、商幫之鼻息存活，淪為大型商幫的散貨商。利潤的大頭，將飛速集中到以商幫為代表的渠道商手中。
長此以往，不出五十年。
待到邊疆有變，急需籌措糧餉時，能夠響應鹽司征召，有能力調集足額錢糧的鹽商，一個地區至多只能剩下那么一兩家鹽業巨頭。
到了那時，鹽鐵專營的賣方市場，搖身一變就成了買方市場。
若是朝廷不讓利，不向這些人低頭妥協。
他們就敢跟你玩非暴力不合作，反正他們不愁吃不愁穿，根本不著急。
著急的是朝廷，是邊關關墻上的戍邊將士！
在這段匯報文字的末尾，李斌十分扎心地補了一句：
【若彼輩僅圖貨肆之利，猶可按律厘正。況乎若其所欲不止貨利焉？】
“回皇爺，可要奴婢派人傳喻戶部，以驗真偽？”
照常侍立在嘉靖身邊的黃錦，心思玲瓏。
跳過嘉靖對得引勛貴的不滿，只就公務，提出建議。
至于得到賞賜的勛貴，是否會按規程去鹽司納銀取引...
黃錦相信，這個問題，皇爺心中自有判斷。
“可！差人去請秦卿走一趟謹身殿吧...”
半個時辰后，當秦金奉詔來到謹身殿后，嘉靖已將李斌的揭帖一分為二。
截去了揭帖中，有關鹽務實弊描述的前半段內容，交給黃錦封存于乾清宮，僅保留李斌之揭帖的后半段，交給秦金參詳。
在這洋洋灑灑的大段文字中，實際動作只有增發余鹽引，并許余鹽引獨立核銷一個。但影響、作用，李斌卻講了許多。
其一，是清厘私鹽：通過增量余鹽引換來的真金白銀，給付灶戶，完成鹽鈔脫鉤，解放灶戶。
過去，鹽只有賣給私鹽販子才能有銀子拿，現在賣給官府也有銀子拿。那么，一個正常的平頭百姓，絕對愿意把鹽賣給官府。
同時，即便是有那些為了追求高額利潤，甘愿冒險的灶戶存在。在風險利潤的加權下，私鹽的成本也將大幅度攀升，從而令私鹽在市場售價上，無法再像過去那般，對官鹽形成全面碾壓的局面。
只要私鹽的利潤降低了、市場規模下降了，這私鹽，自然也不再有這么多人愿意去做了...
通過市場調控的手段，去治理私鹽泛濫。
這個思路令秦金眼前一亮，點頭大贊。
其二，加強法幣流通的頻率與總量。
老實說，這一塊內容，秦金有點沒看明白。
法定貨幣指銅錢、白銀，秦金理解；李斌說銅錢、白銀緊缺，秦金也知道。
如若不是貨幣不夠用，朝廷干嘛費勁巴拉地到處征收實物稅，而不是直接收錢了事？
包括鹽場在主持額鹽生產工作時，為了降低貨幣的使用成本，都沒選直接發錢給灶戶，然后讓灶戶自行采買柴草燃料的方式。
反而選用了，通過徭役征發民夫伐木、割草，交公后，再轉發鹽場這種，全程不需要貨幣參與的生產方式。
真正令秦金難以理解的是，李斌將貨幣短缺與賦稅流失問題掛鉤的思路，以及其闡述的流通貨幣量不足，對發展帶來的負面影響。
先是貨幣不足的成因，秦金不理解李斌為何將它與賦稅流失掛鉤。
在秦金看來，貨幣短缺是相關礦產資源貧瘠導致的客觀現實，而非偷稅漏稅造成的制度損益。
其次是流通貨幣量不足的負面影響...
說句不好聽的話，自漢唐時起，中原王朝這成百上千年都是這么過來的。貨幣不夠用，那就緊著點用、少用。
能以物易物就以物易物、能征實物稅就征實物稅也就是了...
頂破天就是他們這些戶部、戶科里，管著錢糧的人瑣事多些，審查賬目時，腦袋更脹些罷了。
對李斌話語中描述的“物價低迷、收入減少、失業增加、商業活動收縮、財政收入不足”的傳導鏈條，幾乎完全不能理解。
當然，這也怪不得秦金...
貧銅國和貧銀國的客觀現實，讓極度依賴這兩種金屬作為法幣的中原王朝，自誕生之日起，就活在通縮當中，直至王朝覆滅，然后誕生下一個新的王朝，繼續通縮...
單純說通縮，可能不夠直觀。
通貨緊縮的社會，在后世有一個新的稱呼，叫做存量經濟。用存量經濟來解釋這個問題，或許會更加直觀一些：
比如以田土為代表的經濟主體資源，其總體保有量，歷朝歷代幾乎都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
從新王朝建立之時開始，上至皇帝、皇親，下到黔首小民，所有人從一開始就進入了存量競爭的牢籠。
等到那點可憐的存量被各路豪強擠占干凈，實在沒有新的余量養活百姓時，動亂就發生了...
動亂中死掉一大批“消耗資源”的人，或者叫“存量競爭者”后，釋放出新的存量空間，然后新王朝建立，文武百官眾正盈朝、黔首小民安居樂業...
然后等到存量被擠占的差不多時，再次循環，進入新的“消耗-釋放-擠占”周期。
這種現象，后世人常用“王朝周期律”為其命名。
但它的本質，不就是存量經濟，或者叫通貨緊縮帶來的惡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