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北自在永慶殿打發蔣紹去辦事后,與月棠就接下來的事情商議了一番,隨后也自去打點另一方。
葉闖找了八個侍衛與月棠同行,趁著暗下來的天色,很快就摸到了穆家后巷。
城隍廟里被提前打發過來的幾個侍衛出來接應:“穆昶和其妻都在府,其余在京之人,除去穆晁一個女兒因為家變生病,三日前就搬去了道觀里養病以外,只有穆垚還在外奔波?!?/p>
“穆昶呢?在何處?”
“在正院!正院里亮著許多燈,亦去了許多護衛,我們不敢打草驚蛇,但也看到他們似在做準備?!?/p>
月棠聽到這里往府墻四角的角樓望了望,只見樓上人影三五道,并有比之平常更為灼亮的燈光照射底下。
她收回目光:“若只入內三五人,還有什么口子可進入?”
侍衛略默:“屬下記得靠二房那邊,有個偏門可走。那偏門設在客院中??驮豪镌茸×藗€府里的女親戚。穆晁與那女客有染,便悄悄鑿了這道門,僅兩尺寬,四尺高低,剛好能容一人側身進入。平日穆晁從府入輾轉進入其中……”
“沒用了,那里堵了。”旁邊侍衛打斷他,“穆昶回府后,府里管家方才已帶人四面巡邏,這些暗門都從里頭拿鐵拴拴上了。”
月棠沉默。
“怎么都在這兒?”
夜色里忽然傳來了晏北由遠而近的低呼聲。
月棠轉身:“穆昶回來后動作挺大,應該是猜到皇帝來者不善,這個時候他必然會亮出底牌。我們得進入看看。但眼下卻不得其門而入。”
頓了一下,她問:“你那邊事可辦妥了?”
“當然?!标瘫秉c頭,“王府那邊家母和姐姐們都已部署完畢,我看過了,沒有問題。城外也已經就緒,另外蔣紹也帶人與竇允郭胤會合了,這會兒工夫他們應該已經各就各位。”
說完他跟著看了眼不遠處亮晃晃的角樓。
然后選了個暗處躍上墻頭,片刻后又下來:“四面布防甚嚴,闖入不是沒有機會,但是風險極大。”
月棠點頭:“不行的話,就只能找機會混進去。”
“可他們四地鐵面府門已經鎖住了三面,只余前面正門,想必是留給宮中來人。還有東南角門,應是留給自家人出入。而這兩道門已經安排了人員重重把守,哪怕跟隨車馬入內,也必會被盤查出來?!?/p>
一直駐守的侍衛立刻稟明。
月棠不禁皺起了眉頭。
卻在這靜默間,遠處夜色里駛來了一匹快馬,疾馳到門下后,叩開大門了!
“是穆垚的人!”侍衛一眼看出來。
這時遠處卻又響起了車轱轆聲,一輛奢華馬車也緊隨而至。
“這是穆垚!”侍衛又道,“先前他就是乘這輛車出去的。”
此時馬車已經在東南角門停下,當中匆匆下來一個人,正是提著袍子慌張入內的穆垚!
月棠看著留下來牽拉馬車的家丁們,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車駛來的方向,果斷道:“他們是從皇宮方向回來的,多半是皇帝那邊有了新動作,打發人去找咱們的人問問,再去捉個人過來問話!”
“是!”
……
穆家這邊緊鑼密鼓部署之時,皇帝也喪失了對沈太后的耐心。
他直接拋下群臣在前殿,讓人守住門口,留在了內殿與蘇子旭查看起了到手的案卷。
御案上不光擺著一摞穆疏云在永福宮里謀殺宮人的相關案卷,亦還有一堆穆昶入京三年來留下痕跡的所有欺君罔上的罪證。
更還有一些力證蘇家忠良、多年來替皇帝堅守邊關保家衛國斬除奸佞的憑據。
“已經被我收服的言官已經在走彈劾的章程,禁衛軍也已集結完畢,天亮之前,我要在天牢里看到穆昶!”
皇帝將手上寶劍啪地放置在案上?!笆碌饺缃?,已經不需再權宜行事了。我要快刀斬亂麻!”
“皇上英明!”蘇子旭拿起了這把劍,“既然個個都對皇權虎視眈眈,那就先從穆昶的腦袋開刀。
“半個時辰之內,我會讓準備好的人集結在端王府和靖陽王府之外。
“另外,借著前陣子晏北上奏調兵演習之便,父親暗中調派了精心為皇上訓練的一批精銳分批疾馳入京,目前已經全數抵達京畿境內,隨時可以憑信號入城相助皇上肅清朝堂。
“哪怕是月棠晏北再能夠絕地反擊,壓制在京禁軍不許入城,有這批五千人的精兵殺入城中,也足夠讓皇上穩住大局,大獲全勝!”
皇帝點頭,行至簾幕下:“既然穆昶欺君罔上,誣陷忠良,那么殺害宮人的月棠自然也不能留了。
“而只要這當中晏北敢現身支持月棠,他便也是共犯。
“縱然他有三十萬漠北大軍,遠水哪里又救得了近火?
“——還是舅父辦事穩妥!子旭,還好母妃為我留下了你們?!?/p>
“這是我們蘇家該做的?!碧K子旭藏在面具后的雙眼灼亮,“畢竟當年姑母遭受過痛失愛子之苦,我們怎能白白看她泉下不安呢?
“既然穆家和端王將皇上推上了皇位,那蘇家自然該為皇上赴湯蹈火!
“哪怕阿言如今已經——”
窗外一束煙火騰空而起,照亮了廊下懸掛的彩綢和紅燈籠,也照亮了屋中二人躊躇滿志的臉。
“是承辦穆家的言官們有消息來了?!?/p>
皇帝收回目光:“前去辦事吧。我也好去下旨了。我們趁著這一局屠盡敵人,就當為阿言獻祭!
“記住,務必同時把兩座王府和沈家給看好了!”
“遵旨!”
“皇上!”旁側窗戶在這時被叩響,蘇家暗衛的聲音急切透進來,“兩刻鐘前,忽然有幾批穆家護衛從四面城門出城,他們各路手中都帶著個盒子,出城后又分成兩撥,一共馳往了八個方向!目前還不知道他們想做什么!
“據描述,這被帶出去的八個盒子全都一模一樣!”
皇帝瞳孔一縮,拳頭捶在案上:“去追!必須全部追到!”
“皇上!”蘇子旭的聲音不復平穩,“穆老賊這是在故布疑陣?”
隨后靜默片刻,又咬牙回頭:“他一定是猜到我想干什么了,但他這么一來,我也更加確定他手上握著我的把柄了。不然他這么囂張,就等于直接送死!”
“這該如何是好?”蘇子妃凝眉,“不如我這就給城外將領發訊號?”
“不,”皇帝否決,“你我還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把東西放在何處?”
他看著窗外:“我得親自去一趟?!?/p>
蘇子旭忙道:“那我親自護送皇上去!”
“你不宜露面,他也不敢奈我何,做出這等招搖之事,無非也就是讓我知道他有恃仗。去辦你的事吧,辦完了來穆家與我會合便是?!?/p>
說完他揮開袖子,大步回了外殿。
……
穆垚說完還在燈下喘息,穆昶的臉色已經青如寒鐵了。
“我果然猜得不錯,他這就打算過河拆橋了!我穆家養他多年,果然養出了個白眼狼!早知有今日,我真該把他給沉了江,也好過被他清算!”
他咬牙怒視過來:“禁軍來了嗎?包抄的旨意下了嗎?”
“旨意還未曾下,但禁軍已經在調集人馬了。不過據說只有兩百來人,不像是包括的架勢,兒子猜想他多少還要顧忌天下人的看法,不敢一上來就下毒手!
“——父親,我們可要打開大門,控訴他的不仁不義?!”
“這個時候打開大門外出,不是正好給了他一個下暗手的機會嗎?”穆昶斷然否決,“當下八路人馬都已抱著盒子出城,他如今只會更迫不及待地想滅口?!?/p>
“那若禁軍真來包圍了該如何是好?”
“沒那么容易的?!蹦玛评浜?,“我問你,我讓你發消息去給駐地三個將領的事怎么樣了?”
“消息已發,親自前去的人已早就出發了!盧先生也說,方才父親所交代的,一切都安排好了?!?/p>
“去找管家問問廳堂那邊機栝布署妥善了嗎?還有四面布防呢?”
“都辦妥了,老爺,”管家踏入屋中,“廳堂布置完畢,四墻之內既無疏漏。小的還安排了人時刻巡防。”
“那就行了。”穆昶抬了抬袖子,“從現在起,我們哪里也不要去。
“就在家里頭等著御駕親臨!”
……
“小的,小的聽到的,全都招了!”
侍衛抓來的穆家家丁不住朝著地下磕頭。
月棠松開了他的脖子,凝視片刻后示意侍衛:“先找個地方安置他?!?/p>
待侍衛離去,晏北也突然停止了摩挲掌家匕首的動作:“有動靜了!”
這個只余不時響起爆竹聲的元日夜間,深沉夜色里由遠而近響起了一串模糊的馬蹄聲。隨后,車轱轆聲也響起來了。等這些聲音逐漸清晰,又連紛繁的腳步聲也入了耳。
“是宮中的禁軍!”晏北一眼看出來,快速脧巡一眼后他道:“只有幾十號人,但馬車四面都是宮內一等的弓弩手,憑武器已足可抵擋數百人,看來馬車里坐的是皇帝!”
月棠跟著看完,立時將目光凝?。骸鞍褎偛诺募叶±貋恚屗采先?!”
晏北目光閃動,頓時心領神會地朝后比了個手勢。
皇帝微服出行,馬車到了穆家門下,才讓人去叩門。
與此同時他撩開車簾,打量起這座滄桑的宅邸。就在他眼底浮現出一抹憎惡之色時,前方忽然傳來侍衛帶著驚色的呵斥:“什么人?!”
接著,面前起了一片騷亂,就近侍衛紛紛上前,揪住了一個頭破血流奄奄一息的家丁。
“怎么回事?”皇帝皺眉。
“皇上,此人是穆家的家丁,不知何故突然從角門那邊撞了出來?!?/p>
皇帝扭頭往家丁身上看去,只見他腦袋一甩,竟已昏了過去。
“拖下去!”他凝眉掃視著亂了的陣形,“人都站回去?!?/p>
侍衛們稱是。
而此時緊閉的角門也打開了,穆垚神色莫測地帶著幾個人迎了出來:“不知皇上駕到,臣罪該萬死。”
皇帝遠遠睨他一眼,揚手道:“進府!”
侍衛在前開路,卸了門檻,禁軍護送馬車長驅直入。
穆垚即使神色緊繃,也不敢直接阻攔。
石壁之下,馬車停穩,皇帝自內走了下來。
他目光環視著四周密布的防衛,隨后停在穆垚臉上:“朝官按級別配備的護衛均有定數,你穆家雖貴為太傅,至多不過百人而已。
“朕竟不知,你穆家竟養有如此之多的武衛,穆垚,你可知罪?”
穆垚跟著看了一圈這密布的精衛,緊咽喉頭,壓住心頭那一絲惶恐后,反倒背起雙手,不慌不忙回視了過去:“若無這些武衛,當初在江陵,哪能把皇上護得那般周全?
“這份特權,不都是為了護佑皇上順利回京登基嗎?”
皇帝道:“放肆!回朕的話竟不下跪,看來你們穆家果然是被朕的寬容滋養出了不軌之心!
“來人,去請太傅來見!”
“是!”
隊伍中分出數人,直撲后宅之中。
這邊廂穆垚卻笑了起來:“皇上急什么?家父早已在正堂里擺好香茗靜候,皇上請吧!”
說完他走在前方,上階之后,居高臨下地往后回視起來。
皇帝眉心微皺。而此時去往內宅的侍衛已回來了,附耳道:“皇上,太傅在廳堂內。但奇怪的是,院子里只有少數幾個護衛,而內堂之中只有太傅在,不見其余人?!?/p>
皇帝聞言,臉色更顯凝重。
“怎么,”穆垚在前方笑,“皇上害怕了?”
皇帝牙關緊繃,丟下一句:“好好探探!”便舉步踏上了臺階。
正院位于整座府邸中軸之上,庭院寬闊,四角各植一樹,正承接著屋檐下的雪水。
堪堪走過二道門,透過通透的院子一眼便能看到前方正堂大門敞開,穆昶端坐于上首,安然捋須的模樣,仿佛皇帝并非不速之客,而是他投帖請來的意料中人。
后方侍衛已陸續趕至,皇帝微微側首看了一眼,而后緩步走下了院中。
人員散盡的角門內,寬大的馬車下方此時無聲飄出了幾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默契地朝著后方的陰影處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