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1章 想讓沈飛“背書”
將藤原小野送到家之后,沈飛沒有再回指揮部。
他轉身鉆進車里,開車回到了他的住所。
剛推開車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梁仲春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的石階下。
看到沈飛的車,他立刻拄著拐杖三步并做兩步快步迎上來。
“沈飛老弟,你可算回來了!”
梁仲春走得急,拐杖在地上篤篤作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飛看了他一眼,已經猜到了梁仲春為什么來找自己。
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哥,進去說!”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門。
沈飛隨手把門帶上,還沒轉身,梁仲春就已經忍不住了。
“老弟,這情況不妙啊!”
梁仲春把拐杖往旁邊一靠,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臉焦躁。
他搓著手,咬牙切齒說道:“李師群那個王八蛋,眼瞅著就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可誰能想到,死到臨頭,愣是讓他翻了身!”
沈飛沒接話。
他脫下外套,掛到衣架上,又給倒了杯水遞給梁仲春。
梁仲春連喝水都等不及,又繼續說道:“之前的刺殺,明擺著就是他策劃的!”
“咱們心里都清楚,李林這一次擺明了就是要置你于死地啊!”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幾分:“可現在倒好,李林他們死了,死無對證!”
“他李師群不但沒事,反而搖身一變,成了功臣!”
“八百多人的部隊啊,整建制起義,這事兒傳出去,他李師群不僅僅是長臉,恐怕臉都要發光了!”
沈飛端著水杯,走到沙發邊坐下,抬眼看了梁仲春一眼。
梁仲春見沈飛不說話,更急了!
他撐著拐杖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沈飛面前,壓低聲音。
“老弟,要我說,咱們就不能這么心慈手軟!”
“管他什么功勞不功勞,先把他李師群除掉再說!”
梁仲春頓了頓,眼睛里閃過一絲狠色。
他若有所思的說道:“你想啊,湯晉巖的部隊是他李師群招來的,現在人就在海平鎮。”
“要是湯晉巖那邊出了什么亂子,不聽話,或者敢亂來,那正好坐實了他投誠目的不純!”
“到時候,他李師群就是引狼入室,是勾結游擊隊,是別有用心!”
“老弟,只要咱們想,完全可以請小林師團長出動第六十師團,把海平鎮那八百多人一鍋端了!”
“消滅游擊隊的人馬,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理!”
“這樣一來的話,既給咱們前線的戰士們報了仇,又徹底絕了李師群的念想——一箭雙雕!”
梁仲春說完,眼睛盯著沈飛,等著回應。
沈飛把水杯放到茶幾上,抬起頭,目光落在梁仲春臉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
“老哥,”沈飛開口了,聲音不高:“你這是哪根筋搭錯了?”
梁仲春一愣。
沈飛繼續道:“我怎么覺得,你比我還著急想讓李師群死呢?”
“你這話和我說說就好了,要是讓其他人聽到的話,可就要說我們心懷叵測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梁仲春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拄著拐杖,表情變了幾變,最后化成一聲苦笑。
沈飛這話,戳中了他心里那點小九九。
他確實比沈飛還急!
梁仲春急,是因為他押了太大的注!
從李林刺殺案開始,他就對李師群步步緊逼,極盡羞辱。
他以為李師群這次必死無疑,以為給山城的“投名狀”終于要成了!
可現在,李師群翻了身。
“沈飛老弟,他李師群是什么人,這些年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老哥我在他手下受了多少罪,才熬到今天這一步?”
“這些年,他仗著自己是主任,把我當狗使喚……”
梁仲春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焦躁換成了無奈。
他嘆了口氣,拿起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聲音也低沉下去,帶著一股壓抑多年的憤懣。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倒霉,眼瞅著他就要完蛋,結果呢?”
“結果他愣是又活過來了!”
“老弟,你說我心里能平衡嗎?”
說到這里,梁仲春頓了頓,又重重敲了一下拐杖:“我擔心啊!擔心這一次不把他除掉,以后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想想,我們和他李師群斗了這么久,每一次他翻身之后不是又得勢了?”
“如今他整建制招攬游擊隊的人馬,這種事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就憑這個功勞,他李師群以后在金陵那邊,在派遣軍司令部那邊,分量都不一樣了!”
“到那時候,咱們再想動他,難如登天!”
梁仲春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寫滿了不甘。
沈飛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重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子里的水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屋里安靜了幾秒。
沈飛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梁仲春。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那么冷了,反而帶著幾分無奈。
“老哥,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沈飛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奈。
“李師群不是個省油的燈,這一點我比你清楚。”
“現在他當著藤原長官、小林師團長、武藤領事的面,把這個功勞擺出來了。湯晉巖又確實起義了,八百多人確實到了海平鎮。”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是在動他,憑什么動?拿什么理由動?”
“沒有證據,就憑咱們覺得刺殺是他策劃的?”
“要是真按你說的,把湯晉巖的部隊也端了,那更麻煩——到時候藤原長官怎么想?派遣軍司令部怎么想?”
“他們會覺得,是我公報私仇,為了除掉李師群不惜破壞招降大計,不惜把已經投誠的部隊往死里逼。”
“到時候就算除掉了李師群,我也站不住腳了!”
梁仲春聽著,臉上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沒出聲。
沈飛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許:“老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這件事急不得。”
說著,沈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師群是翻了身,但這可并不意味著他就穩了!”
“別忘了,今天在指揮部里,小林師團長的表情比鍋底還黑。”
梁仲春聽著,眼睛亮了一下。
沈飛轉過身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老哥,現在小林師團長已經跟李師群撕破臉了。”
“小林師團長是姑蘇地區最高軍事主官,李師群這次立功,最難受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他。”
“只要小林站在我們這邊,以后有的是機會。”
“咱們要做的,是等,是看,是在合適的時候,推一把!”
梁仲春聽完,臉上的焦躁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他點了點頭,喃喃道:“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沈飛走回沙發邊,重新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老哥,現在這個情況,要想動李師群恐怕一時半會是不可能了。”
“我讓你調查他打電話的事情,你調查的怎么樣?”
聽到沈飛的話,梁仲春就立刻想到了。
他無奈的攤了攤手說道:“老弟,現在還是沒有什么頭緒,不過這件事我會繼續暗中調查的!”
“要說現在唯一的突破口,恐怕也就是當時的第三人了!”
對于這個結果,沈飛一點都沒有意外。
畢竟,做情報這一行,誰能沒有一點自己的底牌呢?
他手中有杜先生的密組,有五號,李師群作為一個特務頭子,就他那多疑的性格,怎么可能讓江長虹徹底的掌控姑蘇站呢?
想到這里,沈飛點了點頭。
他隨即補充了一句說道:“這件事秘密進行就好了!”
“不過,現在還有一件事你要處理好。”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那李林的死也就再也沒有什么價值了。”
“明天一早,你就將這個消息傳出去吧!”
沈飛的心中清楚,一旦湯晉巖部隊起義的事情通電出來,到時候他們就再也沒有理由繼續軟禁李師群。
以李師群在姑蘇站的眼線和人脈,只要稍加打聽,就能之道李林現在的真實情況。
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
梁仲春聽到沈飛的話,無奈地點了點頭,“你放心,這件事我知道該怎么做……”
梁仲春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飛坐在沙發上,端著水杯,目光落在窗外。
他腦海里回想著今晚的一切。
現在,整個事情的發展基本上和他的計劃中的一樣。
李師群現在雖然看上去安全,但實際上接下來才是他們斗法最關鍵的時候。
按照沈飛的分析,現在李師群最擔心的,就是湯晉巖的部隊出現任何一點差池。
接下來,小林新男肯定要參與到對湯晉巖部隊的調查中。
而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借助這個機會,故意找湯晉巖部隊的麻煩,只有這樣做,才能讓事情在他的控制中。
沈飛的心中清楚,現在這個情況,要是他不找湯晉巖部隊的麻煩,就沒有辦法參與到其中。
而且,就小林新男的實力,在情報工作上要對付李師群還是有些癡人說夢。
但要是壓力從他這里出來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到時候,李師群無疑要將重點放在提放他自己的這方面,反倒是會給湯晉巖機會!
而就在沈飛琢磨這件事的時候,小島元太走了進來。
“小島君,領事回去了?”
沈飛剛才回來的時候,知道小島元太去送武藤志雄,也清楚武藤志雄肯定是私下對小島元太有交代。
聽到沈飛的話,小島元太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閃過一抹無奈,一臉可惜的說道:“和藤君,領事和我說了,錯過了這個機會,真的可惜了!”
小島元太在經過這件事之后,對于沈飛不禁刮目相看。
在他看來,沈飛敢于孤身冒險,對于武藤志雄和武藤純子無疑是做到了有情,但眼看著就要除掉李師群,他最后還是以大局為重,無疑是做到了愛國。
“和藤君,我……”
小島元太正要說什么,沈飛就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島君,我知道你要說什么,剛才梁處長也為我失去這個機會惋惜。”
“但有些事情我只能這么做!”
“不過你放心,現在湯團的具體情況到底是什么樣的,還需要驗證,李師群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盤,我們遲早會查清楚的!”
“現在他雖然緩了一口氣,但無論是姑蘇還是在滬市,他的影響力也絕對不可能和之前一樣!”
“最起碼經過這件事,他肯定不敢再打純子的主意了!”
“這一點你和領事請放心!”
沈飛既然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小島元太自然也沒有再說什么。
他只能點了點頭,“和藤君,以后有什么事情,你盡管吩咐。”
“只要我能做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第二天一早。
就在沈飛醒來之后來到姑蘇站的時候,湯晉巖通電起義的事情就已經傳開了!
“通海自衛團和通海警衛團起義了?”
兩個特務正在竊竊私語這件事,看到沈飛走來,立刻就閉上了嘴。
這么長時間,沈飛和李師群之間的關系,這些特務心中自然清楚。
就在剛才,廣播中清楚的說明,湯晉巖起義是李師群策劃的,是一次重大的勝利!
湯晉巖還清楚的表示要參加和平運動,遵守金陵和李師群的命令!
這樣的消息,對于這些剛剛接受過審查放出來的特務來說,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所有人都知道,李師群這一次要卷土重來了!
果真,不等沈飛到來多久,李師群也到了。
站在姑蘇站門口,李師群抬頭看了看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心里五味雜陳。
這是他恢復自由后的第一站。
幾天前,他還是這里的主人;幾天后,他回來時已經像個客人。
門口的守衛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隨即立正敬禮。
李師群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這一次,他并沒有表現的囂張跋扈,面對之前的那些老部下的招呼,他只是禮貌的笑著點了點頭。
他徑直上樓,來到沈飛的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隱約傳來說話聲。
“和藤君!”李師群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李師群推門進去,臉上已經堆滿了笑容。
沈飛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看到李師群進來,他把文件放下,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李主任,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李師群往前走了兩步,在辦公桌對面站定。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欠著身子。
雖然軟禁已經結束,雖然他已經用湯晉巖的起義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但他的態度依舊謙卑,甚至比之前更加謙卑,生怕一句話不注意就惹了沈飛。
他的心中清楚,自己雖然暫時緩解了眼前因為刺殺沈飛導致的危機,但真正的危機還遠遠沒有結束。
沈飛是誰?
是藤原小野最信任的人,是小林新男愿意合作的人,是武藤志雄愿意庇護的人。
而他李師群呢?不過是一個剛剛從懸崖邊上爬回來的人。
湯晉巖的部隊還在審查,小林新男還虎視眈眈,沈飛的態度還模棱兩可。
一切都有變數!
一步走錯,他隨時可能重新掉進深淵。
“和藤君,”李師群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幾分試探。
“我回來的急,對姑蘇城這兩天的情況還不太了解。”
“剛才聽人說,你正在對姑蘇站內部進行審查……”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飛臉上,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沈飛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李師群摸不透沈飛的想法,立刻抬起手,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和藤君不要誤會!”
“對姑蘇站的審查是必要的,我完全擁護。”
“情報工作向來是相互滲透,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之前的清鄉工作收效甚微,誰也說不定真的確實有敵人的臥底和眼線混在里面。”
“如今有和藤君親自把關,嚴加審查,這是對工作負責,也是對姑蘇站負責!”
李師群說得誠懇,臉上的表情真摯得幾乎讓人感動。
沈飛聽完,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李師群心中的盤算。
李師群這一次來姑蘇站,說白了,就是一個原來姑蘇站的人一個信號。
這幾天,李師群回來被軟禁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如今他出來了,自然也就意味著一切還沒有發展到最壞的地步。
只要有了這一針強心劑,那些動搖的特務在得到這個消息之后,肯定會強硬下去。
那沈飛接下來再想審問出什么事情,恐怕就比登天還難了!
更要命的是,只要經過了這一輪的審查,那就相當于有了沈飛給姑蘇站背書,要是沈飛都沒有查出來的話,自然也就證明了姑蘇站的清白。
想到這里,沈飛臉上的笑意越盛。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語氣依舊平淡:“李主任,既然你今天來了,那正好。”
“姑蘇站的調查工作,我看就交給你來吧!”
李師群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飛抬起眼,看著他:“我初來乍到,對姑蘇站的情況不熟。”
“眼下姑蘇站要正常開展工作,這些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是老人,哪些是新來的,哪些人可以委以重用,我一個外人,折騰半天也未必摸得清。”
“交給李主任你,最合適不過。”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身體往后一靠,目光直直地看著李師群:“李主任在這里經營多年,誰是什么樣的人,你心里有數。”
“這調查工作交給你,我放心。”
李師群站在那里,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他心中立刻就明白,沈飛已經看出了他心中的小九九。
而沈飛的這番話,也明顯是在告訴他:你現在緩過來了,姑蘇站我也不在意,但要想讓他給姑蘇站背書,休想!
李師群剛準備說話,可就在這時,沈飛卻擺了擺手,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李主任,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沈飛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補充道,“對了,剛才梁仲春來了一趟,說李林死了。”
李師群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
死了?
他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波動,讓自己看起來只是有些意外。
但他的腦海里,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一次要不是有湯晉巖的事情,要不是他沉住了氣,恐怕還真是要被沈飛這虛張聲勢的手段給蒙蔽了!
“李林是刺殺和藤君最重要的兇手,真是可惜了!”
“他要是活著,說不定還能從他的嘴里撬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來!”
“說不定,還能順藤摸瓜抓到五號……”
這時候,李師群特意提到了五號的事情。
在他看來,五號在姑蘇城中鬧出的動靜和李林的刺殺行動說不定真的什么瓜葛。
只不過,這一次在他的心中,具體是什么情況,恐怕真的有待商榷。
李師群瞥了沈飛一眼。
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實際上已經翻來覆去想了許久。
在他看來,不排除李林和五號之間確實有關系,但還有一種可能,這一切說不定也是煙霧彈!
這一次沈飛來姑蘇以及后面事發,讓他突然有了一種之前在滬市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是武藤純子和沈飛結婚時候的時候,金陵方面有人來祝賀,當時沈飛也是深處險境,但依舊是化險為夷。
當初的種種跡象表明,沈飛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一次又何嘗不是呢?
當時同樣也有五號,一切雖然看上去沒有關系,完全像是巧合,甚至沈飛都已經提前發現了五號的蹤跡,可結果卻驚人的一樣!
作為一個特務頭子,這么多年的情報工作經驗讓李師群不得不多想一點!
只可惜,現在隨著李林的死,一切都成了謎團。
沈飛到底和五號有沒有關系,只能成了他心中的胡亂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