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他們一行人跟著鄒莉來到了內廳。
只見鄒莉的父親鄒建輝穿著喜慶的衣服端坐在圓桌首位,正和旁邊一個年齡相仿的老人相談甚歡。
鄒建輝即使到了耄耋之年,可精氣神非常地好,眼中完全看不到遲暮之色。
鄒莉蹲在老父親旁邊,從包中掏出一個翡翠手串戴在他手上,笑著說道:
“爸,女兒給您老人家祝壽啦,祝愿您松柏同春、康寧永駐、德澤綿長、笑口常開,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好好好!”鄒建輝面色紅潤,連著說了三個“好”字:“還是我家幺女懂事,但這手串一看就價值不菲,何必為了我這么個即將入土的老東西破費呢。”
“爸,這說的什么話呢,您這狀態就是活到一百歲都不成問題。”
旋即,鄒莉指著顧山明:“這手串是您女婿親自挑選的,早在幾個月前,他就讓國外的朋友定制了這款,只為了讓您老人家今兒高興高興。”
顧山明適時地上前兩步,恭敬地端起一杯茶,雙手奉上:
“爸,小婿祝您壽辰吉祥,福澤綿長,都說君子比德于玉,這手串的每一顆珠子,都愿為您擋去一次災厄,添上一分安康。愿您身如翠柏常青,心似暖陽長明,往后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樣,兒孫繞膝,喜樂無憂。”
顧山明不愧是文化人出身,又常年身居高位,說場面話不是一般的厲害。
這番話非常得體,也很有水平。
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
換成任何一位老人收到這件價值昂貴的禮物,再加上這樣一番賀詞,都會樂的合不攏嘴。
歸根結底是一家人,更能將其中的情意凸顯出來。
然而,鄒建輝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接過顧山明奉上的茶,指尖在杯壁上輕輕點了點。
“嗯,來了就坐吧。”
緊接著,他把手串取了下來,放在桌上推向顧山明:“君子比德于玉,這話是沒錯,但是山明啊,我這把老骨頭戴不戴這個,該有的福氣、該遇到的坎兒一樣都少不了。”
“這塊玉是很好,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太貴重,用不太上,拿回去退掉吧。”
“如今做實業不容易,起起伏伏的,每一分錢都得用在刀刃上,沒必要為了我這個老頭子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咱們是自家人,不講究這些,你能把公司穩住,把芷柔娘倆照顧好比送我什么玉都強。”
鄒建輝的這些話字字句句聽著很在理,一切都為了顧山明著想。
可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是私底下說這樣一番話無可厚非,但現在是什么情況?
現場的賓客這么多,多少雙眼睛盯著?
當眾拒收禮物就算了,甚至還說這是虛頭巴腦的東西。
至于那句“把芷柔娘倆照顧好比送我什么玉都強”,更是赤裸裸的打顧山明的臉。
只差明說:我知道你不行了,知道你還在泥潭里面掙扎,所以別打腫臉充胖子。
換而言之,這就是一種源自骨子里的輕視。
鄒建輝從始至終都沒正視過顧山明。
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里,顧山明始終是那個需要鄒家女兒倒貼,走了點運但終究難成大器的窮小子。
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或許顧芷柔沒聽出外公的意思,認為外公一門心思為了父親著想。
可稍微用點心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弦外之音。
鄒莉趕緊打圓場,連聲道:“爸,瞧您說的,都說了這是從國外定制的禮物,怎么可能退回去呢,再說了,這玩意不值幾個錢,也就看著比較唬人。”
“你以為爸老糊涂了,連真正的價值都看不出來?”鄒建輝打量著手串,說道:“這等成色的翡翠,怕是兩百萬都買不到。”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兩百萬的手串是什么概念?
足以抵得上市區的一套房!
如此昂貴的禮物就這么水靈靈的送了出來。
送出來就算了,偏偏鄒建輝連收都不肯收。
眾人心中紛紛升起一個念頭:鄒家不愧自祖上起就是豪門,底蘊不是一般的深厚。
至于小女兒的這個丈夫,果然和他們猜測的一樣。
要不是早年間靠著鄒家起勢,怕是現在仍然是個窮小子,不知道在哪里混口飯吃。
如今氣運已盡,立馬被打回了原形。
這不,連公司都瀕臨倒閉了。
而一旁的張遠冷眼看著這一切,若是放在平時,瞧見老丈人在老老丈人面前吃了個大癟,他高低得打趣幾句。
但現在,他唯一的體會就是憋屈。
很強很強的憋屈感。
從表面上來看,鄒建輝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說的話也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就是不能細想。
細想之下,連點明手串價值也是故意為之。
看似在捧高顧山明,實則暗暗諷刺,刻意讓在場的賓客升起這樣的念頭。
偏偏鄒莉還不能從明面上指責任何一句父親的不是。
鄒建輝夸獎這件禮物的價值很高,她總不能強行說是贗品吧。
這樣只會讓顧山明更加難堪。
正當她想要勸說父親收下禮物的時候,顧山明擺手阻止,笑著將手串拿了回來:
“老婆,既然爸不想讓咱們破費,干脆就順了他老人家的心意。”
“剛好,我想到了一個點子,就把這手串當成年終獎,在公司年會的時候抽出一位員工送出去,也算是物盡其用。”
“吶,這手串爸還戴過一小會兒,也能那位員工沾沾老壽星的福氣,你覺得怎么樣?”
這話一出來,張遠暗暗豎起了大拇指。
果然啊。
小老頭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既然你不給我面子,那勞資也懶得給你面子,暗戳戳的全部還了回去。
你不是不肯收這手串嗎?
行。
我就順著你的意思,不送了。
但......拿回去退掉是不可能的。
真退了我顧山明的臉往哪擱?
我不僅不退,還得送給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