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中。
以王太傅為首的護王黨和以王家家主為首的告狀黨正在臉紅脖子粗的爭吵對噴——
“老祖宗立下的規矩,甲胄入殿,等同謀逆!”王家家主怒聲指責,“宸安郡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就是蔑視君上,就是意圖謀反!”
王太傅冷笑一聲:“老祖宗還說君主為上呢,連皇上都允許王甲胄入殿,又豈能容你說三道四?”
“正是如此?!卑渍赵贫曢_口,“歷朝歷代的祖宗規矩難道都一成不變?非也,規矩都由君主而定。
皇上就是祖宗,皇上就是規矩,王家主如此直言不諱,莫不是對皇上不滿,有意借此給皇上難堪?”
王家主臉色一變,立刻轉身朝慶隆帝下拜:“老臣絕無此意,老臣所做一切只為皇上、為我大周江山穩固啊!”
他鏗鏘有力地說完,又憤而看向白照云:“白大人莫要混淆是非,宸安郡主擁兵自重,越俎代庖是事實!”
他身后,其余同黨官員也跟著附和。
王家主本人又已經與王太傅對噴起來。
同出一族的叔侄倆此刻如同仇人一般,分外眼紅。
“什么將星侯,一個反賊也配如此尊號?擁兵自重,僭越狂悖,貪黷專權!這種反賊就該……”王家主正說著,袖子卻不斷被身后人猛扯了起來。
他不耐轉頭:“干什——”
話音戛然而止。
順著同僚的視線,他正好看到殿門口,那順著門檻往進爬的小小胖墩。
那道可以被他們輕而易舉跨過的門檻對胖墩卻仿佛天塹。
小胖手扶著門檻,哼哧哼哧在上頭滾了一圈,看似瀟灑實則滑稽的一翻,終于進殿站穩在地。
溫軟暗暗松了口氣。
天殺的,黃金鎧甲外加鑲嵌滿身的珍珠寶石以及各種名貴閃亮的珍寶,又重又悶,王強壯寬厚的肩膀扛了一路,差點被悶得喘不過氣來。
上戰場不穿鎧甲,難道王是不想嗎?
是王不能啊魂淡!
經由無數能工巧匠歷時半年制成的、天下無一無二的金甲,王喜歡卻不能觸碰,只敢在回京裝逼時才能過把癮,卻差點拜倒在區區豎檻下,出師未捷臉先丟!
回頭一定要誅了豎檻九族!
溫軟惡狠狠地想完,準備先給朝堂一個下馬威。
可回過神來,忽然發現剛才比菜市場還要吵的金鑾殿不知何時安靜下來了。
落針可聞。
她瞳孔猛縮,立刻轉身看去。
——滿殿文武百官炯炯有神,近百雙眼睛牢牢盯著她,目光難以言喻。
轟!
溫軟一張胖臉瞬間紅透了,耳根幾乎要滴出血來。
豎子……豎子、豎子敢爾!
看到這模樣,杜家家主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無地自容了。
他悄悄戳了戳王家主:“老哥,過了……別叨叨什么擁兵自重,僭越狂悖,貪黷專權了,她這蠢樣兒可不像啊,別是消息有誤吧?!?/p>
就這么個看起來就傻兮兮的小胖墩,不太像囂張狂妄那一掛,還是說說她甲胄入殿的事兒吧。
把將星侯的爵位擄下來就成。
周圍一些沒見識過王獨坐龍椅之風姿的外地官員也忙跟著點頭。
雖然早就知道宸安郡主不同凡響,可在他們的想象中,那也該是個頭奇高、天賦異稟、滿身腱子肉的大力女壯士啊。
而眼前這個,粉雕玉琢、弱不禁風、臉皮還薄,蠢到能被門檻絆倒的智障胖墩壓根兒對不上號。
就算身披甲胄,都跟過家家來似的。
一片寂靜中,只有慶隆帝一掃方才的疲憊,滿臉喜色:“軟軟!快來,快上來,叫朕好好看看你!”
他急得起身,忙對胖墩招手。
溫軟壓下惱羞成怒,負手輕斥:“放肆,本座不過走了幾個月,連規矩都沒了?不知體統!”
慶隆帝眼底漸漸浮起濕潤。
王太傅等人也松了口氣。
對味兒了。
王還是那個王。
不少人心中激蕩,竟有些想念。
王家主卻是眼睛微亮,冷笑一聲,瞇起眼目送溫軟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上玉階,威嚴地落座龍椅。
“眾卿,平身。”低啞的奶音含著濃郁的威脅。
文武百官這才回過神,連忙齊齊拱手:“臣等參見白雪大王,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朝朱紫山呼萬歲,余音浩蕩。
“眾卿,平身。”
滿朝文武都松了口氣,有膽小的更是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冷汗,慶幸逃過一劫。
溫軟轉頭看到眼巴巴的慶隆帝,眼神慈祥下來:“慶隆,快過來坐,別拘束,叫本座瞧瞧你?!彼牧伺纳磉叺奈恢?。
慶隆帝看著那近乎一半的地方,竟感動不已。
他乖孫兒長大了,也懂事了。
竟然讓給他足足一小半位置!
“朕占不到這么大地方,軟軟過來點兒坐?!睉c隆帝坐去最邊兒上一條窄縫中,語氣柔和,“你穿著鎧甲,可別膈著,來坐舒服點兒?!?/p>
“好好好?!睖剀浶闹徐偬^來慈愛地摸上他的臉,“好孩子,瘦了……”
慶隆帝笑容微滯。
但今日的他已非吳下阿蒙,接戲毫無壓力。
“只是想念軟軟,吃不好睡不好,便愈發形銷骨立,軟軟你若心疼朕,不如留在京……”
“好孩子,你長大了。”溫軟慈愛地打斷他的話,“懂點事兒,本座在前線忙得很,你只要記得飯在鍋里,錢在庫里,有事找懷仁,好不好?”
慶隆帝眉頭微皺。
乖孫兒還要走?
他一時沒接話,而下面的王家主聽著他們越來越不著調的對話,差點氣得頭頂冒煙:“皇上,宸安郡主私坐龍椅,犯上不敬,還膽敢斥責于您,此乃大不敬??!”
“龍椅是父皇允坐,何來犯上不敬?祖孫多日不見,情真意切的敘舊,斥責又從何說起?”
秦九州低沉的聲音響起后,嚇了眾人一跳。
王家主更是一個哆嗦,轉頭才看到不知何時進來的秦九州:“秦王?您進來怎也不說一聲?”
秦九州正眼都沒看他。
他是緊跟在秦溫軟后面進來的,但滿朝文武、他的父皇,甚至連政敵王杜等人,眼里都沒有他的存在。
慶隆帝上下打量了秦九州一眼,見他能走能跳,放下心后就不再關注,轉頭又抱著身邊深沉裝相的金甲王嘀嘀咕咕起來。
王家主面露不甘,拱手再次舊話重提。
王太傅冷笑開口:“現在王也回來了,您有何異議就說吧,咱們當面對質!”
王家主也冷笑。
當誰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