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玄素偶爾會與莫清第通信，聊一些無關(guān)道門權(quán)力斗爭的話題。

　　莫清第還是靠著擺弄文字糊口，也沒沾齊玄素太多的光，不是齊玄素太過愛惜羽毛，連這點小忙都不幫，而是莫清第舍不下臉皮，不肯這么干。

　　齊玄素也隨他去，并不強求。

　　兩人聊天時，莫清第經(jīng)常會問一些在齊玄素看來很可笑的問題，比如張月鹿這些世家子弟都是怎樣的，是不是高高在上，完全不把普通人當(dāng)人，如此云云。

　　很顯然，莫清第有些刻板印象。

　　好像大家族里必然有扒灰養(yǎng)小叔子的戲碼，世家子必然不把底層人當(dāng)人且淫亂無度，位高權(quán)重者必然是高深莫測愛打啞謎，世外高人必然好美酒好美食沒有架子，上位的寒門弟子必然錙銖必較且不擇手段。

　　這多少有點東宮娘娘烙大餅。

　　這樣的事情，這樣的人，肯定會有，但也肯定不全是這樣的人，甚至可以說，這樣的人只占了少數(shù)。

　　大部分人都是正常人，是可以溝通的，雖然兩個階層的人常識認知可能存在差異，來往較少，接觸較少，但沒有到兩個物種的程度。

　　所以說，莫清第有點刻板印象。

　　就拿不把人當(dāng)人這一條來說，其實絕大部分人都有一個毛病，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等級森嚴，普通人也瞧不上不如自己的人，只是最底層的人數(shù)量最多，這種特質(zhì)不會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

　　其中道理是相通的。

　　人性的存在，決定了大多數(shù)人都是大差不差，圣人和魔頭都是少數(shù)，兩者都是反人性的，區(qū)別是一個正著反，一個逆著反。

　　比如皇甫極，出身不可謂不高，資質(zhì)不可謂不好，前途不可謂不遠大，可他也不是兩只眼睛看天，為人處世同樣如常人一般。

　　堂堂皇甫真人現(xiàn)在干的事情，與那些招待上面來人的普通人也沒什么本質(zhì)的不同。

　　再由人說到組織，莫清第總是認為有“文官集團”一類的特殊存在，專門跟皇帝過不去。事實上，并不存在這樣一個穩(wěn)定且有目的性的組織。不過卻存在一個無意識中不斷增殖擴張的群體，他們就像人的病灶一樣，并不是有意對抗人體意志，卻會在無意識中把人害死。

　　大齊末年，武將群體無意識增殖擴張，最終導(dǎo)致大齊滅亡。大魏末年，文官群體無意識增殖擴張，最終導(dǎo)致大魏也不得不亡。

　　過猶不及，所以要針對某個群體的過分擴張予以壓制。武將太弱，文官太強，就會不斷丟城棄地，最終亡于外敵。可文官太弱，武將太強，就會內(nèi)部藩鎮(zhèn)林立，最終亡于內(nèi)患。

　　產(chǎn)生這些群體的前提則是具體制度。而制度的確立又往往會吸收前車之鑒。藩鎮(zhèn)林立之后必然是文官崛起。

　　拋開這些刻板印象來看，其實沒有那么多的異類，沒有那么多的不同尋常，都是在一定的規(guī)律之內(nèi)。

　　齊玄素就是個正常人，他沒有不擇手段，也不是超世之才，可在外部環(huán)境的作用下，把他放在某個位置上，他自然而然就學(xué)會了該怎么做。由此可見，最難的不是做事，而是上位。

　　說回到西道門，道門的心態(tài)也十分復(fù)雜，既要援助支持西道門，又擔(dān)心西道門坐大，反客為主，在齊玄素前往新大陸之前，清微真人就明確表示過這一點。

　　所以齊玄素在接觸西道門的時候，其心態(tài)也相當(dāng)復(fù)雜，既不能疏遠，又不能太近。

　　現(xiàn)在皇甫極送禮，不收不好，收了也不好，關(guān)鍵是把握其中尺度。

　　不得不說，西道門在這方面把握得剛剛好，他們真要拿出半仙物，齊玄素還真不敢收，可功法就是另一回事了。

　　戰(zhàn)利品也好，應(yīng)得的功勞也罷，齊玄素還是收下了。

　　齊玄素有澹臺拳意的基礎(chǔ)，再學(xué)“三世圣拳”并不麻煩。平心而論，“三世圣拳”的最大難點是武夫為主，煉氣士為輔。大多數(shù)人，要么是武夫，要么是煉氣士，不存在身兼兩者之長，便被卡在這里了。不過對于齊玄素而言，這不是什么問題，別說煉氣士為輔，再加上巫祝、方士、謫仙人，也沒什么問題。

　　后天謫仙人就是這么不講道理。

　　皇甫極沒有急著離開，還要好人做到底：“齊道兄也是武夫，不如我們搭搭手，這樣更方便領(lǐng)會拳意。”

　　這不是下馬威，也不是找齊玄素的麻煩，反而是有點喂招的意思了，十分常見的教學(xué)方法。

　　齊玄素自然不會拒絕：“如此再好不過了。”

　　話音方落，齊玄素便感覺到皇甫極體內(nèi)的大量氣血往他的那條完好手臂涌去，短短片刻間，足夠抽干一個普通天人武夫的鮮血便被這條手臂中的穴竅身神悉數(shù)吸納，整條手臂熠熠生輝。

　　齊玄素此時可沒有五娘附體，就是一個造化武夫，外加造化散人，以及一眾無量階段的其他傳承。

　　皇甫極修為有損，又是只用一條手臂，算是扯平了境界修為上的差距，誰也不占誰的便宜。

　　齊玄素當(dāng)下左拳一提，喝道：“皇甫道兄請了！”接著一拳打了出去，使的是“澹臺拳意”，這也是他最為純熟的拳招，“澹臺拳意”之于齊玄素，便如“萬華神劍掌”之于玄圣。

　　皇甫極也是自小修煉“澹臺拳意”，若論純熟程度，只會更在齊玄素之上，當(dāng)即單手招架，猛覺得齊玄素的拳力若有若無，似是陰陽相生、龍虎相濟之道，好像是“龍虎勢”，又似是而非，自己掌力使實了固然不對，使虛了也是極其危險，不禁暗暗吃驚，當(dāng)下用出“滄海勢”，拳意似滄海橫流。

　　一時之間氣爆之聲連綿不絕，皇甫極初時還擔(dān)心齊玄素沒了五娘之后承受不住自己剛猛無鑄的拳意，出拳時均是一發(fā)即收，但數(shù)招一過，立知齊玄素修為渾厚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絕不是造化武夫那么簡單，似乎還有其他傳承，自己畢竟是修為受損未曾恢復(fù)，只要稍一不慎，反而會敗在齊玄素的拳下，再不留半分余力。

　　轉(zhuǎn)眼之間，兩人過招近百，齊玄素已經(jīng)是雙手齊出，雖然攻多守少，但始終突破不了皇甫極的單臂，以二敵一，在招數(shù)上已經(jīng)輸了一籌。

　　齊玄素心中暗道佩服，同時拳招一變，出現(xiàn)了手刀的路數(shù)，正是在“澹臺拳意”中加入了宋政的“魔刀”。

　　說來也是巧了，澹臺云與宋政曾是少年夫妻，分道揚鑣前也曾琴瑟和諧、齊心協(xié)力，甚至如齊玄素和張月鹿這般聯(lián)手應(yīng)敵。“澹臺拳意”和“魔刀”皆是兩人根據(jù)自身經(jīng)歷和生平所學(xué)自創(chuàng)得來，而非學(xué)自他人，正是夫妻齊心其利斷金，這兩門功法竟也有許多合璧相通之處，此時齊玄素一起用出，立時威力大增。

　　皇甫極以單拳對上齊玄素的雙手，本就吃虧，這時更感支絀。雖然皇甫極不是被人砍了一條手臂，但那條手臂的穴竅被毀，縱然仍有千鈞氣力，也難堪大用，便如少了一條手臂。

　　與此同時，皇甫極也認出了宋政的“魔刀”，不由道：“萬萬沒想到澹臺祖師和宋祖師還有這般‘雙劍合璧’之法。”

　　話音落下，皇甫極也不再留手，單手用出了“三世圣拳”中的“未來無極”。

　　這一招的關(guān)鍵就在于后發(fā)先至，造成時間錯位的效果，好似從未來出拳。

　　當(dāng)初彌爾頓便是敗在這一招之下。

　　雖然皇甫極此時修為大損，但這一招仍舊不可小覷。

　　按照道理來說，齊玄素是萬萬防不住的，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歸藏?zé)簟本谷荒l(fā)動，讓齊玄素看到了這一拳的軌跡。

　　如此一來就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齊玄素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擋下了皇甫極的一拳，使得皇甫極無功而返。

　　這讓皇甫極大為震驚，他與澹臺震霄過招，老爺子通常都是以體魄硬抗，打不動歸打不動，與打不中是兩個概念。

　　齊玄素是怎么做到的？

　　瞎貓碰上死耗子？讓他蒙對了？

　　皇甫極不信邪，又用了一次“未來無極”。

　　“歸藏?zé)簟彼坪鯇@種涉及到時間的手段十分敏感，再次發(fā)動。

　　于是齊玄素又一次接住了皇甫極的“未來無極”。

　　皇甫極真正震驚了。

　　難道齊玄素是天才中的天才？才這么一會兒，已經(jīng)完全領(lǐng)會了“未來無極”？

　　不怪皇甫極沒往仙物方面去想，在他看來，齊玄素攜帶一件仙物，足夠匹配道門特使的身份，不可能攜帶第二件仙物，平章大真人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可偏偏齊玄素就是有這樣的待遇。

　　就像后天謫仙人一樣不講道理。

　　也就在皇甫極因為震驚而分神的時候，齊玄素以拳代劍，用出了“龍虎劍訣”，又合“澹臺拳意”中的“龍虎勢”。

　　左手如虎，右手畫龍。龍共虎，應(yīng)聲裂。

　　皇甫極本就落入下風(fēng)，“未來無極”又無功而返，再加上震驚分神，自然是抵擋不住，敗下陣來。

　　兩人只是搭手，并非生死相拼，齊玄素也順勢收手，點到為止。

　　皇甫極仍是有些震驚，忍不住問道：“齊道兄如何能看破我的‘未來無極’？”

　　齊玄素沒有故作高深，將“歸藏?zé)簟比〕觯拐\相告：“只因仙物‘歸藏?zé)簟省！?br>
　　皇甫極震驚更甚，雖然口中無言，但心中不免思量，莫非道門已經(jīng)內(nèi)定了八代大掌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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