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思一眼便看穿母親心中所想,斬釘截鐵道:“娘親,這是我自己的主意。與旁人無關(guān)。”
謝大夫人哪里肯信。
公婆素來偏心二房,如今竟為了給二房掃清障礙,不惜攛掇著她的兒子遠(yuǎn)赴江州,這與流放何異?
可她又不能與婆母徹底翻臉,維持著端莊的表情,柔聲勸道:“阿思,你還未滿十六,毛羽未豐,孤身一人遠(yuǎn)赴江州,山高水遠(yuǎn)的,娘如何能放心得下?”
看著母親臉上刻意擺出的慈和,謝思的心卻一寸寸涼了下去:冉冉在西北待了整整三年,那時娘親何曾說過半句擔(dān)憂?反倒一遍遍安慰他,說有二叔、三叔他們照拂,冉冉定然平安無恙。
如今換做是他,不過是去江州求學(xué),娘親便這般百般阻攔。
為了燕國公的爵位,娘親已經(jīng)魔障了!
直到這一刻,謝思才算徹底下定了決心,往前半步,攙住謝大夫人的胳膊,又道:“娘,您既不放心我,不如隨我一起去江州吧。”
“有您在身邊陪著我,想來祖父祖母也能安心,您也不必日日牽掛我。”
謝大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就憋著一腔怒火,此刻被兒子這番話一激,一團(tuán)心火直沖腦門,將殘存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猛地甩開謝思的手,怒道:“阿思,到底是誰給你灌了迷魂湯?”
“你可知江州是什么地方?離京千里,蠻荒偏遠(yuǎn),你一個人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是叫天不靈,叫地不應(yīng)!”
“娘知道,娘之前有不對,不該逼你娶聞喜縣主,娘以后都聽你的,你想娶誰、想做什么,娘都不攔著了!你別為了跟娘賭氣,做出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因?yàn)榧崳x大夫人一時忘形,噼里啪啦地將藏在心底的怨懟一股腦倒了出來。
“娘親,慎言。”謝冉無奈地嘆息,眉心輕蹙,對著燕國公夫人屈膝福了福,“祖母,母親一時情急失言,您別往心里去。”
“孫兒代母親向祖母賠罪了。”謝思對著羅漢床上的燕國公夫人恭敬地做了個長揖,滿是慚愧之色。
眼看著一雙兒女竟都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面,全然不懂她的一片苦心,反而還向著公婆與二房,謝大夫人愈發(fā)激動,尖聲道:“阿思,我不準(zhǔn)你去江州!我說什么都不會準(zhǔn)!”
“你怎么就不明白?娘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你還小,不懂人心險惡,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自斷前程。”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里,你若是敢走,我就立刻投繯自盡。”
“你,是要逼死我嗎?!”
謝大夫人心頭似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積攢多年的委屈、焦慮與恐慌一股腦涌了上來,聲音中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瘋狂,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娘!”謝家兄妹倆同時喊道,俱是有些不知所措。
燕國公夫人疲憊地揉了揉酸澀的眉心,忽然對明皎道:“景星,你大嫂看著急火攻心,已然失了分寸,再鬧下去恐傷了身子,你讓她睡一覺吧。”
此言一出,滿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謝大夫人轉(zhuǎn)頭,不敢置信地瞪著明皎,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你……你敢?!”
明皎微微地笑:“我有什么不敢的?”
話音未落,她指尖微動,一枚泛著冷光的銀針已然出現(xiàn)在指間。
不等謝大夫人再有反應(yīng),銀針精準(zhǔn)無誤地扎在了她的昏穴上。謝大夫人眼睛一翻,身體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謝冉適時地扶住謝大夫人下滑的身體,將她攔腰抱起,與明皎配合得十分默契。
燕國公夫人輕輕嘆了口氣,沉聲道:“來人,先把大夫人送回房靜養(yǎng)吧。”
立刻有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進(jìn)來了,接過了昏迷不醒的謝大夫人,把人抱了出去。
謝思朝那簌簌搖晃的門簾望了一眼,蹙眉道:“祖母,這終究是權(quán)宜之計(jì)。”
等母親醒了,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燕國公夫人笑了笑:“我自有主張。”
“阿思,你真的要去白鹿書院?”
她真正想問的其實(shí)是,謝思怎么會突然萌生去江州的念頭?
謝冉眼簾輕顫。
她自是知道定是長姐與兄長說的,卻沒想到兄長竟這么快就下定了決心。
謝思迎視著祖母睿智的眼眸,正色道:“祖母,我已經(jīng)想好了。”
“我繼續(xù)留在京城,母親只會越來越偏執(zhí)……”
燕國公夫人幽幽嘆道:“阿思,你是好孩子。就按你的意思吧。”
“等下月過了你爹的死祭,你再走。”
“我乏了,你們先退下吧。”說著,燕國公夫人輕輕咳了咳,揮了揮手。
明皎四人紛紛行禮告退,依次從錦云堂退了出去。
明皎與雙胞胎道別后,就牽著小團(tuán)子朝安瀾軒走去,沒一會兒,便聽后方謝冉突然對謝思道:“大哥,我陪你去江州吧。”
“不。”謝思斷然道,“我得一個人去。”
“大姐姐說的沒錯,我該長大了。”
少年的聲音中透著一絲淺淡的苦澀,隨風(fēng)飄了過來。
明皎的步伐微頓,回頭朝錦云堂門口的謝思望去,眸光幽深。
北境很快就會有戰(zhàn)事,上一世謝思奔赴北境,死在了那里,只活到了十六歲。
這一世,若是他能下定決心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也許他的命運(yùn)也能改變……
直到回到安瀾軒,明皎猶有幾分心不在焉,令紫蘇將她從前的一些首飾匣子找了出來。
連小團(tuán)子也興致勃勃地加入了她們,一個個地翻找著那數(shù)十個首飾匣子,足足花了半個時辰,才從一個陳舊的紅漆木雕花摸出一粒淡藍(lán)色的珠子。
瑩潤的珠子在陽光下閃著皎月般的光澤。
“堂姐,我找到了。”小團(tuán)子捏著那月光石珠子,與明皎手里的一粒珠子比了比,“我瞧著,你這粒珠子看著與姐夫的那串珠子簡直一模一樣。串在一起,旁人肯定看不出差別。”
“確實(shí)很像。”明皎又從荷包里摸了一粒珠子,將三粒珠子擺在一起對照,仔細(xì)看了看。
應(yīng)該說,太像了。
小團(tuán)子惋惜道:“可惜你只有一顆。要是再多兩顆就好了。”
明皎將珠子收進(jìn)了荷包里,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道:“我去一趟翠云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