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wèi)國這邊心里嘆了口氣，面上倒是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給自已媳婦兒李小云夾了一筷子菜，然后自顧自地吃著。
他心里想著，反正也就這一頓，明兒這何大宇要是還想在這兒蹭吃蹭喝，他肯定第一個不答應(yīng)。
吃了幾口菜，墊了墊肚子，何大清覺得氣氛稍微緩和了點，便放下筷子，切入正題，開口問道：
“對了，大宇啊，你這趟突然來城里……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兒啊？”
何大宇聽到何大清這么問，正好嘴里塞得鼓鼓的，他趕緊費力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瞬間變臉：
“大清哥啊！不瞞你說……我……我這是實在沒辦法了，走投無路了，才厚著臉皮來找你的啊！”
“鄉(xiāng)下現(xiàn)在……是真過不下去了！”
“你是不知道啊，家家戶戶都難，難得很！”
“我們家……我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我這次來呢，就是……就是想跟大清哥你……借點錢，或者你看你家要是有富余的糧食，先勻我點應(yīng)應(yīng)急。”
“大清哥，再怎么說，你也是城里面吃公家糧的，端的是鐵飯碗，你這手指頭縫里隨便漏點，就夠我們一家老小活命了啊！”
他說著，眼睛還瞟了一眼桌上那盤沒怎么動的咸菜疙瘩，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何大清聽完何大宇這么一說，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他不是不通情，主要是當(dāng)下這情況，確實非常嚴(yán)峻，不光是鄉(xiāng)下，城里的日子也一樣緊巴巴的，各種物資供應(yīng)都緊張，物價還蹭蹭漲。
而且，即便他心軟想幫，這家里糧食和錢的事兒，尤其是大頭的，那肯定得看自家大兒子何衛(wèi)國的臉色。
于是，何大清下意識地就把目光轉(zhuǎn)向了何衛(wèi)國。
而他發(fā)現(xiàn)，何衛(wèi)國這邊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眼皮耷拉著，仿佛根本沒聽見何大宇這番聲情并茂的訴苦，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何大清心里開始打鼓了，他知道大兒子這是不高興了。
他只好硬著頭皮，轉(zhuǎn)過頭對何大宇含糊地推脫道：
“大宇啊，你的難處呢……哥知道，哥心里都明白。”
“可是……這城里的日子，也沒你想的那么好過啊。”
“糧食呢，也就定量那么點，買高價糧吧，這物價又瘋漲……哥這兒呢，說實話，也很拮據(jù)啊，也就是勉強(qiáng)糊口……”
何大宇這邊一聽何大清這推脫的話，臉上那裝出來的愁苦立刻被不記取代，寫記了不開心。
他提高了些嗓門：
“大清哥！怎么會呢？”
“你在城里扎根這么多年，這日子怎么著也得比我們鄉(xiāng)下土里刨食的好過很多吧？”
“大清哥，你再想想辦法，總不能……總不能看著你親侄子在家里面活活餓死吧？”
“咱可是實在親戚啊！”
就在桌上這氛圍因為何大宇的步步緊逼和何大清的為難而變得有些尷尬和凝滯的時侯，何家房間的門簾突然被人從外面撩開了。
只見閻解成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jìn)來，盤子里是炒雞蛋，看著就誘人。
他另一只手還端著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何衛(wèi)國這邊看到閻解成也是有些詫異，趕緊抬頭開口道：
“解成？你這是……”
閻解成將炒雞蛋和花生米輕輕放在桌上比較空的位置，然后又從兜里掏出一條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打開，是一條嶄新的大前門香煙，也放在了桌上。
他這才轉(zhuǎn)過身，對著何衛(wèi)國：
“何大哥，我知道呢，你平時工作忙，我爸說想請你去家里吃頓飯感謝你，你這也一直沒時間。”
“我就尋思著，讓我媽炒了兩個雞蛋，炸了點花生米，給你送過來添個菜。”
“我家里面的情況你也知道，沒啥好東西，就……就這個了，你別嫌棄。”
“還有這煙，你務(wù)必收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甚至帶著點激動：
“何大哥，我工作這事，在街道辦等了那么久都沒有著落，心里都快絕望了。”
“真的非常感謝你！”
“要不是你，我這不知道什么時侯才能進(jìn)廠上班，而且這活還是個汽修汽車隊的學(xué)徒工，是正經(jīng)技術(shù)！”
“何大哥，真的……非常感謝你！”
閻解成說這段話的時侯，眼圈都有些發(fā)紅，語氣真誠得不容置疑。
何衛(wèi)國看著他，擺了擺手，開口道：
“行了，解成，你的心意呢，何大哥領(lǐng)了。”
“這兩盤菜，何大哥收下了。但這煙，”
他拿起那條大前門，塞回閻解成手里:
“你拿回去。你這成天在外面扛大個，掙幾個子兒啊？”
“自已留著抽，說那些七七八八的也沒用，既然去了運輸隊，就給我好好干，踏踏實實學(xué)技術(shù)，別偷奸耍滑，別給我何衛(wèi)國丟臉，那就是最好的感謝！”
閻解成手里被塞回香煙，還想再推辭，但看到何衛(wèi)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重重點了點頭，開口道：
“何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一定好好干，堅決不給你丟臉！”
何衛(wèi)國這才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那你要不要一起坐下吃點？”
閻解成連忙擺手：
“不了不了，何大哥，你們家里有客，你們慢慢吃，我就先回去了，我家里飯也讓好了。”
說完，這小子對著桌上其他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尤其是對何大清點了點頭，便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
不過，他到底還是沒把那條煙帶走，悄悄留在了門邊的凳子上。
而此刻，飯桌上的何大宇，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那盤雞蛋和那條煙！
他內(nèi)心受到了非常巨大的沖擊，心跳都加快了幾分。
炒雞蛋啊！
這年頭，多少人家多久沒見過雞蛋了？
還有那大前門香煙，那可是干部煙！
最重要的是，剛才那小子說的話……
安排進(jìn)廠、汽車隊學(xué)徒工、天大的恩情！
……
這么看來，自已這個侄子何衛(wèi)國，哪里只是個普通工人？
這分明是很有實力，很有門路啊！
不然人家怎么可能上趕著給他送這么金貴的炒雞蛋，還有送干部煙？
而且聽那意思，他還能隨便安排人進(jìn)廠當(dāng)學(xué)徒？
這可是天大的能耐！
在鄉(xiāng)下，想進(jìn)城當(dāng)工人，那得是祖墳冒青煙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