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錢？趙振國第一反應是應教授家里出了事。
“您別急，慢慢說。”趙振國放緩語氣，“是師母需要看病，還是孩子那邊...”
“不是，不是家里的事。”應教授連忙搖頭，隨即又露出苦笑，“要是家里的事，我這張老臉倒也拉得下。是...是我一個朋友。”
朋友？趙振國更加疑惑了。
以應教授的性格，為自己家人開口已是極限，為朋友借錢？
應教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嘆了口氣：“陳啟明是我大學同學，被下放之前，我們一塊搞過研究。前幾天他找到我，說想要干點事。”
“什么事？”
“他想搞技術擴散。”應教授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他說在老美有個地方叫硅谷，那里的大學教授把實驗室的技術拿出來，跟企業家合作，變成產品，變成產業。他想在龍國也試試。”
“他說現在政策在變，改革開放了，知識分子可以不只是教書做研究。”應教授的聲音里有了些激動，“他想在中官村那邊租幾間房，找幾個懂技術的年輕人...”
趙振國感到心跳在加速。中官村。這個地名現在還不為人知，在另一個時空里，這里將成為龍國的硅谷。
而陳啟明...難道就是那個傳說中的“中關村第一人”？
這項目，好項目啊。
趙振國只顧著激動了，還沒說話，宋婉清開口了。她一直安靜地抱著棠棠聽著，此刻輕聲問：“應教授，五萬塊夠嗎？”
堂屋里瞬間安靜了。
應教授眼鏡后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宋婉清，又看看趙振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趙振國也吃了一驚。五萬？婉清怎么會...
看來媳婦進修這一年，眼界開了，膽子也大了。
“不，不用這么多。”應教授終于反應過來，連連擺手，“啟明說，啟動資金大概需要...需要一千。我...我厚著臉皮借了一圈，還差四百五。”
“項目有具體計劃嗎？”宋婉清問。
應教授像是早有準備，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顫抖著打開，取出幾頁手寫的文稿。紙已經發黃，邊角卷曲，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
宋婉清接過，趙振國也湊過來看。
標題是關于建立中官村新技術試驗區的初步設想，署名陳啟明。
第一頁就抓住了趙振國的目光：
“當前，世界正經歷以微電子技術和計算機技術為核心的第三次技術革命。我國若不能抓住這一歷史機遇，與發達國家的技術差距將進一步拉大...”
往下看，內容詳細得令人吃驚。從技術路線到市場分析，從人員組織到資金預算，雖然有些地方顯得理想化——比如“三年內實現漢字處理系統的突破”，但整體框架清晰，思路超前。
最讓趙振國震驚的是最后一部分——關于未來五年的發展規劃，提到了“漢字處理系統”、“微型計算機”、“軟件產業”...這些詞在當時，大多數人聽都沒聽過。
“這是陳老師寫的？”宋婉清問，聲音里帶著敬佩。
“是他。”應教授說。
燈光映著那幾張發黃的紙，上面的字跡仿佛在跳動。
宋婉清仿佛看見一個知識分子，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寫下這些關于未來的狂想。而如今，狂想有了照進現實的可能。
“錢不是問題。”宋婉清看完后說，“但有幾個條件。”
“你說。”應教授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膝上，像個認真聽講的學生。
“第一，我要見陳老師，當面談。”
“這個自然，明天就可以安排。”
“第二，錢不是借，是投資。我要占股，比例可以商量。如果項目成功，我要分紅；如果失敗，風險共擔。”
趙振國：媳婦去老美這一年，真沒白去啊，居然會念生意經了...
他忍不住看了媳婦一眼，媳婦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沉靜而睿智。這一年，她真的成長了很多。
應教授愣住了，顯然沒想過這個選項。
“這...這我要問問啟明...”
“可以。”宋婉清點頭，“第三，”她看向趙振國，“如果項目需要，振國是不是可以幫忙聯系海市那邊？”
趙振國略微一思考，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接著說：
“寶鋼項目也確實需要計算機管理系統，如果陳老師這邊能做，這可能是第一個訂單。”
應教授徹底呆住了。他本來只是想借四百五十塊錢，解決老同學啟動資金的燃眉之急。
可現在，不僅錢的問題解決了，還有了潛在訂單，有了長遠合作的可能。這個轉折太大，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堂屋里又安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開了，發出尖銳的哨聲。趙振國起身去提水，給每個人的茶杯續上水。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
“婉清、振國，你們...你們真的愿意？”應教授的聲音哽咽了。
“這樣的項目，不應該被錢困住。”趙振國說，“而且，我相信陳老師。”
“那...那我明天就去找啟明。”應教授站起來，由于太激動，差點碰翻茶杯，“他...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送走應教授后，屋里安靜下來。雪還在下，簌簌地拍打著窗戶。
趙振國和宋婉清坐在沙發上，誰也沒說話。
良久，宋婉清輕聲問：
“振國，你會不會怪我自作主張？我開始只是想報恩——應教授當年對我那么照顧，他的忙該幫。后來看了那份計劃，真的覺得這是個好項目...這個項目，跟你當初在老美讓安德森投資的那幾個項目，很相似...我很看好這個項目的前景。”
趙振國握住她的手，笑了：
“怎么會呢？我媳婦眼光真好，這確實是個難得的好項目。”他頓了頓，“不過你怎么會提議給應教授五萬塊錢？”
宋婉清看著丈夫，眼神溫柔又堅定：“因為，這是你媳婦在老美自己炒股票賺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