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隱寺后山,風雪正狂。
一方古樸涼亭靜靜矗立于崖畔,亭中石桌石凳皆覆著一層薄雪。
了因一襲素白僧袍端坐亭中,目光空茫投向亭外漫天飛絮,神思杳然,儼然又入“神游”之境。
亭中另一側,氣氛卻截然不同,幾道身影圍著一個半大少年,暖意融融。
向飛龍一身勁裝,抱臂而立,打量著眼前已到他胸口高的少年。
“呦,小子!這半年不見,倒是躥高了不少嘛!”
他上下打量,眼中閃過贊許:“嗯,氣息凝實,根基穩固,修為也精進許多……不愧是你師尊的徒弟!”
一旁的靈心聞言,美目一橫,嗔道:“向大哥,你這話說的!什么叫‘不愧是他師尊的徒弟’?明明是我家念安天賦異稟,又肯刻苦用功!”
她走上前,溫柔地替念安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襟和袖口,動作細致,眼中滿是疼愛。
“今日可是你正式于天下英豪面前亮相的大日子,江湖揚名,自此而始。日后你成了名動四方的大俠、高僧,可別忘了姑姑啊!”
說著,還輕輕捏了捏念安日漸褪去稚氣的臉頰。
陳震坐在石桌旁,聞言也笑了起來,只是笑容卻帶著幾分促狹:“念安,你先前可沒少纏著陳叔,總央我帶你去江湖上長長見識。以你如今的修為,確實也該出去走走了。老悶在這雪山之巔,縱然功夫再深,眼界終究窄了些。”
幾人的到來和親切的調侃,讓念安這段時日心頭積郁的陰翳悄然消散。
他很是享受這種被長輩們關懷和打趣的溫暖氛圍。
小臉上洋溢出了久違的的歡欣。
然而,聽到陳震提起“去江湖”的話頭,念安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滯
“陳叔……師尊……他不許的。”
陳震聞言,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神游天外的了因,那襲素白僧袍在風雪中紋絲不動,卻仿佛帶著無形的威壓。
他脖子不自覺地縮了縮,干笑兩聲:“咳……那什么,方才的話,就當陳叔沒提過。”
一旁的向飛龍見狀,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瞧你這點出息!”
礙于念安在跟前,陳震不好回嘴,只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但卻心中暗自嘀咕:“你是沒見過這和尚殺人不眨眼的樣子……”
當年中州之行,他可是數次親眼目睹這位“神游”高僧如何于談笑間……
算了,不想也罷。
而向飛龍也不理他,轉而看向念安,豪氣地拍了拍胸膛:“小子,別愁眉苦臉!你師傅年輕那會兒,也是個不肯安分的主,所到之處皆是風云涌動!他如今管你嚴,那是吃過虧、見過浪,知道外頭險惡。這樣,等向伯伯下回來,尋個合適的時機,悄悄帶你下山去闖蕩一番!江湖之大,遠比這大雪山精彩!”
念安聞言,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有星火被點燃。
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渴望與忐忑,飛快地望向了亭邊那道素白的身影。
可師尊依舊靜坐,并未因這邊的談話有絲毫波動。
念安眼中的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還是……算了吧。”
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吞沒:“我怕師尊知道了……會動怒。”
這時,靈心走上前,溫柔地攬住念安的肩膀,柔聲道:“傻孩子,你師尊至今就只收了你一個徒弟,對你期望自然極高,管束嚴厲些,皆是盼你成才,這份苦心,你要明白。”
她頓了頓,美目流轉,瞥向了因的方向,聲音里多了幾分安撫:“不過,總困守這雪山之巔,終究難見天地廣闊。這樣吧,回頭姑姑找個機會,親自跟你師尊說說這事兒。他……總該念著幾分舊情,給我這做姑姑的一點薄面。”
見念安仍有些怔忡,靈心巧笑嫣然,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寵溺:“先不說這個。來,瞧瞧姑姑這次,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
她從隨身的錦囊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精致盒子,盒身刻著繁復的云紋,隱隱有靈光流轉。
她將盒子遞到念安面前,示意他打開。
亭內的氣氛因這小小的禮物和靈心溫柔的話語而重新變得輕松起來,向飛龍和陳震也湊趣地圍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那盒子。
風雪似乎都被這亭中的暖意隔開,只余下長輩對晚輩的關懷與期待。
然而,就在這溫馨融洽的時刻——
亭邊石凳上,了因那仿佛亙古不變的身影,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若非一直分心留意,幾乎難以察覺。
“師尊要清醒了!”念安第一時間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脫口而出。
他面上笑意瞬間斂去,身形下意識地挺直如松,目光如電,死死鎖住了因枯坐的身影。
下一瞬,了因那雙原本空茫望向遠方的眼眸,驟然恢復了清明,而后精準地落在了亭中幾人的身上。
念安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以往師尊從“神游”狀態中回轉,眼神總需數息方能重新凝聚,可這一次……
陳震、向飛龍和靈心三人也注意到了因的變化,幾乎同時開口:“和尚(師兄),你醒了……”
“儀式快要開始了。”
了因直接截斷了幾人的話頭。
他并未起身,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掃而過:你們,帶著念安去殿前吧。”
靈心微怔,柔聲道:“師兄,我們正說……”
“去吧。”了因再次打斷,語調依舊平淡,卻讓亭內的空氣莫名凝滯了一瞬。
“此地,即刻有客來訪。”
說完這幾句簡短的話,了因那剛剛凝聚起神采的眼眸,竟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去了焦距,重新變回了那副神游天外、物我兩忘的模樣。
這突兀的轉變讓亭中幾人面面相覷。
“有客?這個時候能有什么客人?”向飛龍撓了撓頭,低聲嘀咕,滿臉不解。
陳震撇了撇嘴,壓低聲音:“誰知這和尚又弄什么玄虛……不過儀式時辰確將到了,走吧,莫誤了正事。”
三人遂帶著念安起身,離開了這座孤懸峰頂的涼亭,沿著覆雪的山道,朝山下舉行儀式的大殿方向行去。
風雪依舊,山路蜿蜒。
剛走出不過百步,繞過一處被冰雪覆蓋的嶙峋山石,前方山道拐角處,一道灰色的身影毫無征兆地映入眼簾。
仿佛他本就該在那里,與風雪、山石、古道融為一體。
老僧正要上山,卻與下山的四人迎面相遇。
他腳步未停,甚至未曾特意看向四人,只是目光極其平淡地掃過,如同掠過路邊的山石草木,隨即步履從容,繼續向著峰頂涼亭的方向拾級而上,與四人擦肩而過。
念安被靈心牽著,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灰袍老僧的背影,只覺得那背影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孤高而……遙遠。
他拉了拉靈心的手,想繼續前行,卻發覺姑姑的手掌冰涼徹骨,且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姑姑,怎么了?”念安仰起小臉,疑惑地問。
卻見靈心臉色微微發白,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美眸中,此刻竟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
走在前面的陳震和向飛龍聞聲回頭,只見靈心僵立在原地在這大雪山酷寒之境,她光潔的額頭上,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靈心妹子?”向飛龍濃眉一擰,大步跨回。
陳震也察覺不對,急忙問道:“怎么回事?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靈心仿佛沒有聽到他們的詢問,她的目光死死追隨著那道即將消失在風雪中的灰色背影,嘴唇微微顫抖,好半晌,才用幾乎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絲驚悸的聲音,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那位……是大無相寺的……那位祖師。”
“什么?!”
“什么?!”
兩聲驚呼同時炸響,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