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現在已經知道錯了,真的,世昌,你原諒我,我以后再也不犯渾了!”
何桂花又是拍著胸脯保證,又是指天發誓的。
可夫妻這么多年,盧世昌又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見她似乎依舊沒有認識到自已的錯誤,只想先糊弄自已,他心底一陣疲憊。
閉了閉眼,他再次睜開時,只剩下了決絕。
“我話就放在這了,你要是敢陽奉陰違,回去后苛待女兒,或者再動什么歪心思,寫信挑事……何桂花,我盧世昌說到做到,離婚報告我隨時可以打!到時候,幾個孩子我會安置好,而你,就滾回你何家,一輩子別再想踏進我盧家的門,也別想再見孩子一面!”
這話說得極重,不僅是趕她回老家,更是斷絕了她所有的后路和念想。
何桂花徹底被震住了,她看著盧世昌那張沒有絲毫表情,卻透著鐵血般決斷的臉,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懼。
盧世昌不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轉身提起靠在墻邊的自行車,丟下一句。
“天黑前收拾好,我在院外等你。”
說完,頭也不回地推著車走了出去,將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徹底留給了何桂花和兩個懵懂驚恐的兒子。
院子里,只剩下何桂花癱軟在地的喘息聲,和石頭被嚇到的細微哭聲。
這一次,她是真的被掃出了家屬院!
下午的時候,夕陽給家屬院鍍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暈。
何桂花牽著哭哭啼啼一步三回頭的狗剩,懷里抱著懵懂無知的小石頭。
盧世昌則沉默地推著那輛載著簡單行李的自行車,一家四口默默地走出了小院。
剛走到家屬院的主路上,就碰見三三兩兩的軍嫂們,正結伴往家委會的方向走。
她們手里拿著本子和鉛筆,臉上帶著笑,互相討論著什么,氣氛熱烈。
“……聽說這次又招了八個!秀云,你行啊,筆試第三!”
“哎呀,都是曼卿之前教得好,還有邱主任鼓勵我們多學……小娟也不錯啊,操作考核第一呢!”
李秀云臉紅撲撲的,激動又羞澀地說道。
別的軍嫂都羨慕得不行。
可一想到邱主任的話,眾人又升起了昂揚斗志。
“咱們這次沒考上的也別灰心,邱主任不是說了嗎?只要肯學肯干,以后機會多得是!走,上課去!把初中課本啃下來,下次一定行!”
“對!下次一定!”
軍嫂們互相激勵的話,清晰地傳進何桂花的耳朵里。
她愣愣地看過去,認出里面有好幾個都是上一次招工落選的,還有些是新來不久的年輕媳婦。
明明上一次自已都已經那樣挑撥了,可她們臉上沒有她想象中的沮喪和抱怨,反而個個眼神發亮,充滿了干勁和對未來的期待。
何桂花咬了咬后槽牙,感覺心氣有些不順。
昨天她聽人提過,日化廠第二輪招工考試已經結束了。
這些人……是去上掃盲班的?
就在這時,一個平時跟何桂花還算面熟的軍嫂看到了她,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掃過她身后的行李和推著車的盧世昌,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下意識問了一句。
“桂花?你們這是……要出遠門?去哪兒啊?”
這話問得平常,可落在此刻的何桂花耳朵里,卻像是一根刺。
她覺得對方是在明知故問,是想看她的笑話!
一股強烈的羞憤和怨懟沖上心頭,她猛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那嫂子一眼,聲音尖銳地道:
“關你什么事?!我去哪兒用得著你管?!”
那嫂子被她懟得一怔,臉色也難看起來。
“桂花,你怎么說話呢?我就是隨口問問。”
旁邊幾個軍嫂聞言,也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咦,我聽說桂花要回老家去了,該不會是今天去坐車吧?”
謝大腳哪里不知道何桂花在發什么火?她偏就哪壺不開提哪壺。
話落,其他人臉上也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
“難怪她要罵人?估計是心里不痛快了!”
“要我說,她這是活該!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折騰。”
“咱們也別問她了,小心好心當成驢肝肺!”
“就是,跟她說什么,咱們上課去,別耽誤時間。”
幾個軍嫂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完,又互相招呼著,呼啦啦一群人從何桂花身邊走過,再沒人多看何桂花一眼。
只留下清晰的說笑聲和邁向家委會的歡快腳步聲。
何桂花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曾經或許不如她,或許跟她一樣為生計發愁的軍嫂們,此刻卻昂首挺胸,充滿希望地走向另一個方向,去學習,去爭取新的機會。
而她呢?她正被自已的丈夫像掃垃圾一樣,掃出這個充滿機會和希望的大院,要回到那個看不到未來的山溝溝里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茫然忽然涌上心頭,堵得她胸口發悶。
何桂花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已好像錯過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
不是一次招工機會,而是一種……向上的,有奔頭的活法。
那種活法,是蘇曼卿帶來的,是邱主任鼓勵的。
而這些她曾經看不起,覺得跟自已一樣的軍嫂們正在努力抓住的。
而她,因為自已的短視、嫉妒和愚蠢,親手把這條路給堵死了,甚至把自已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還愣著干什么?快走!”盧世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不耐和厭煩,“別在這里丟人現眼了!”
何桂花渾身一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已經遠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邊哭喪著臉的兒子和面無表情的丈夫,終于機械地邁開了腳步。
不遠處,祝紅梅正倚在墻角處,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冷眼看著何桂花一家灰溜溜地往外走。
看著何桂花那失魂落魄被眾人奚落的狼狽樣,祝紅梅撇了撇嘴,將嘴里的瓜子皮“呸”地一聲吐在地上,小聲嘀咕了一句。
“真沒用!一點小事都辦不好,還把自已給折進去了!”
她心里既有點幸災樂禍,又有點物傷其類的忌憚。
何桂花的下場,讓她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蘇曼卿不是那么好惹的,霍營長更是護得緊。
她暗自慶幸自已上次被蘇曼卿點了一句后就及時縮了頭,沒再摻和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