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建新廠房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整個家屬院都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里。
軍嫂們走路帶風,說話帶笑,連帶著家里的孩子們似乎都更活潑了幾分。
與這歡樂氣氛格格不入的,是吳大松家的低氣壓。
自從被章海望強制休假回家“處理家事”,吳大松的日子并沒有好轉。
祝紅梅因為上次大鬧合作小組未果,反而更添怨氣,在家更是變本加厲地找事,加上嬰兒沒日沒夜的啼哭,整個家就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吳大松嘗試溝通,甚至忍讓,但收效甚微,反而讓祝紅梅覺得他心虛理虧,越發囂張。
田貴梅的挑撥離間更是火上澆油。
吳大松覺得自已快要窒息了。
訓練場去不了,家里待不住,晉升無望,家庭破碎,曾經對未來的所有憧憬都化為了泡影。
他急需一個出口,逃離這令人絕望的現實。
這天,他聽說營里有一個去偏遠哨所運送補給和短期駐守的任務,為期一個月,條件艱苦,沒什么人主動報名。
吳大松幾乎沒怎么猶豫,就做出了決定。
他找到章海望,遞上了申請報告。
“營長,我申請參加這次去三號哨所的運輸駐守任務。”吳大松站得筆直,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堅定,“家里的事……一時半會兒也理不清,我想出去靜一靜,也為部隊做點貢獻。”
章海望接過報告,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吳大松。
眼前的部下,比之前更顯憔悴,眼底布滿紅血絲。
章海望心中了然。
強制休假沒能解決問題,或許讓吳大松暫時脫離這個環境,去艱苦的地方沉淀一下,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至少,可以避免他在家繼續和祝紅梅沖突升級,也能讓他遠離家屬院的是非,冷靜思考。
沉吟片刻,章海望點了點頭,拿起筆在報告上簽了字。
“也好。任務艱苦,正好磨練心志。希望你能在那里想清楚一些事情。家里……我會讓家委會的同志適當關注。”
“謝謝營長!”吳大松松了口氣,立刻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能離開,哪怕只是暫時的,也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輕松。
“去吧,做好準備,后天出發。”
章海望將簽好的報告遞還給他。
吳大松雙手接過,再次敬禮,準備轉身離開。
可就在他目光從報告上移開,轉向門口的一剎那,眼角余光忽然瞥見章海望靠窗的書桌上,放著一個用深藍色舊手帕仔細包裹著的罐子。
那手帕……那洗得發白深藍色,還有那熟悉包裹的方式……
吳大松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這罐子,這包裹的手法……他太熟悉了!
以前和蔡菊香過日子時,她腌了咸菜,裝了東西,總是用同樣顏色,同樣洗得發白的手帕,以幾乎一模一樣的方式包裹得整整齊齊的!
“營長……”吳大松聲音干澀,帶著一種連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緊繃和驚疑,他指著那個罐子,幾乎控制不住語調的顫抖,“這、這罐子……是哪里來的?”
章海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桌上的咸菜罐子,這才猛然記起之前隨手放在桌子上的罐子。
當時放在那,他就忘了。
沒想到被吳大松撞見,而且看樣子他似乎認得這是蔡菊香的東西。
一時間,章海望感覺額角隱隱有些作痛。
心底念頭無數,不過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一位同志送的一點心意。怎么了?”
一位同志?
吳大松喉嚨發緊,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罐子。
是蔡菊香的嗎?
太像了,可……萬一只是巧合呢?
畢竟這種帕子也不是只有蔡菊香有,更何況會腌咸菜的女人也不止一個。
他抬眼看向章海望,想從營長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自然或躲閃。
但章海望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地回視著他,那坦然的態度,反而讓吳大松心中翻騰的懷疑有些不確定起來。
是啊,營長是什么人?
正派又嚴肅,怎么可能……
而且,蔡菊香又有什么理由特意給營長送東西?
難道真是自已多心了?只是相似?
可那包裹的手法,那舊手帕的細節……實在太像了!
像得讓他心頭發慌。
“沒、沒什么……”
吳大松最終敗下陣來,在章海望平靜的注視下,他那些翻滾的猜測和難以言說的酸意,顯得如此上不得臺面,甚至有些……齷齪。
他倉促地收回目光,低下頭,聲音干巴巴的。
“我、我就是隨便問問……營長,那我先走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仿佛再多看那罐子一眼,心底那些連他自已都不愿深究的情緒就會徹底暴露。
吳大松幾乎是逃也似的,再次敬了個禮,然后迅速轉身離開。
辦公室里,章海望看著被吳大松匆忙間帶得微微晃動的門,又看了看桌上那個顯然引起了不小波瀾的咸菜罐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罐子,想了想,沒有將罐子再放回桌上,而是拉開抽屜,將它放了進去。
臘月二十八,京市大院
霍家客廳里,霍衛國背著手在屋里踱來踱去,時不時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是一聲沉沉的嘆息。
“我說老頭子,”
坐在沙發上縫補襪子的楊素梅終于忍不住了,抬起頭,語氣帶著無奈。
“你能不能消停會兒?從早上起來到現在,你這唉聲嘆氣的,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大過年的,能不能有點喜慶勁兒?”
霍衛國停下腳步,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語氣悶悶不樂。
“我這不是心里頭惦記嘛!眼瞅著就要過年了,遠錚他們一家子,到現在連個準信兒都沒有!去年沒回來,今年這又……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見曾孫幾面?”
楊素梅放下手里的活計,嘆了口氣。
“孩子們在海島,有工作,有任務,哪能說回來就回來?遠錚是營長,肩膀上擔著責任。曼卿那孩子,聽說搞的那個什么合作小組正紅火,也脫不開身。玉蘭信里不也說了嗎?要幫著照看兩個孩子。咱們得體諒。”
“體諒,我都體諒!”霍衛國坐到老伴對面,臉上是掩不住的失落,“可我這不是想他們嘛!尤其那兩個小曾孫,馬上一歲了,也不知道長什么樣……”
聽他這么說,楊素梅心里也有些不得勁了。
眼巴巴盼了一年,原本以為能看一下霍家新添的龍鳳胎,哪知道他們又不回來過年?
老兩口齊齊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忽然警衛員響亮的聲音。
“報告首長!有您的信件,海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