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菊香被章海望那近乎失態(tài)的擁抱和堅定的話語震住了,心里那堵用自卑和畏懼筑起的墻,似乎被撞開了一道縫隙。
然而,動容歸動容,現(xiàn)實的顧慮并未完全消散。
一連幾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寧。
腦海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會兒是江秋月即將歸來的消息,夾雜著家屬院里那些或擔憂或看戲的議論。
一會兒又是那天昏暗的小路上,章海望急切的剖白,和他眼中不容錯辨的深情,以及那個帶著強勢占有意味的擁抱。
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交替閃現(xiàn),讓她工作時不時出神,吃飯也時食不知味。
這天,蘇曼卿要去查看新廠房的建設(shè)進度,順便帶一批新到的設(shè)備圖紙過去核對,見蔡菊香似乎手頭事不多,便叫上她一起。
新廠房的主體已經(jīng)基本完工,工人們正在做內(nèi)部粉刷和水電鋪設(shè)。
空氣里彌漫著石灰和油漆的味道,地面也有些雜亂。
蘇曼卿邊走邊跟工頭低聲交代著什么,蔡菊香跟在她身后,手里幫她拿著幾份圖紙。
她的思緒又不自覺地飄遠了。
江秋月……出來以后會住在哪里?
會來找章海望嗎?章海望對她,真的能像他說的那樣,再無半分波瀾?
如果他們見面了……自已又該怎么辦?
“菊香!小心!”
蘇曼卿略帶急促的提醒聲猛地將她驚醒。
蔡菊香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已剛才走神,腳下沒注意,差點被一根橫在地上的木料絆倒,幸好蘇曼卿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對不起,曼卿,我……”
蔡菊香站穩(wěn),臉色有些發(fā)白,連忙道歉。
蘇曼卿前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還出了趟短差,剛回來不久,對家屬院最新的流言并不完全清楚。
她沒再多說什么,只是示意工頭先去忙,然后拉著蔡菊香走到廠房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這里堆放著一些建筑材料,暫時無人打擾。
“菊香,你最近怎么回事?總是心不在焉的。剛才多危險。是家里兩個孩子有什么事?還是……別的?”
蔡菊香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圖紙的邊緣,嘴唇抿得發(fā)白。
面對蘇曼卿,這個一直幫助她,鼓勵她,在她最艱難時給予支持的姐妹和領(lǐng)導,她心里的防線似乎更容易松動。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低聲開了口,聲音有些干澀。
“曼卿……我聽說,江秋月……就是章營長以前的……她,快從勞改場出來了。”
乍然聽到“江秋月”這個名字,蘇曼卿恍惚了一下。
畢竟當初這人可沒少找自已麻煩,就連進去勞改,也是因為破壞自已指導的水壓泵工程的原因。
她完全沒料到,對方這么快就要出來了。
這確實是個變數(shù)。
蘇曼卿沉默了幾秒,卻沒有立刻發(fā)表看法,而是看著蔡菊香,輕聲問。
“所以呢?你怎么想的?”
“我……我不知道。”蔡菊香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和掙扎,“曼卿,我心里亂得很。我知道海望他……他對我好,說的話也很認真。可是……江秋月畢竟不一樣。他們有過夫妻名分,有過過去……而且,她那么優(yōu)秀,以前是文工團的臺柱子,長得也好……我……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還離過婚,帶著兩個孩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不自信。
“我怕……我怕他現(xiàn)在只是一時沖動,或者是因為同情我,可憐我。等江秋月真的回來了,站在他面前,他會不會……會不會覺得還是原配好?會不會后悔?如果真是那樣,那我……那我寧愿不要開始。我經(jīng)不起再來一次了。”
蔡菊香的話里,透著她長久以來因為失敗婚姻和外界眼光而積累的深切不安。
她不是不相信章海望此刻的真心,她是不相信自已有足夠的分量,去對抗那白月光的威力。
蘇曼卿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直到蔡菊香說完,眼眶微微發(fā)紅地低下頭,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菊香,”蘇曼卿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一股清泉,試圖滌蕩她心頭的紛亂,“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誠實地回答自已,好嗎?”
蔡菊香抬起頭,有些茫然地點點頭。
“第一,拋開江秋月,拋開所有外人,你自已心里,想不想和章海望在一起?想不想有個人,知冷知熱,互相扶持,一起把大丫二丫好好養(yǎng)大,過安安穩(wěn)穩(wěn)的日子?”
蔡菊香的臉頰微微泛紅,她沉默了一會兒,極輕卻肯定地點了點頭。
章海望帶給她的那種踏實、安心和被珍視的感覺,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也是她內(nèi)心深處渴望的。
“第二,”蘇曼卿繼續(xù)問,“你覺得,章海望是那種會因為同情或沖動,就隨便拿婚姻大事開玩笑的人嗎?他經(jīng)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婚姻意味著什么,更慎重才對。”
蔡菊香想了想,緩緩搖頭。
章海望做事向來沉穩(wěn)有擔當,在部隊里口碑極好,確實不像是個輕率的人。
“第三,”蘇曼卿看著她,目光柔和卻有力,“你剛才說,怕自已比不上江秋月,怕他會后悔。可是菊香,感情不是比賽,不是誰更漂亮、誰過去更風光就一定能贏。感情是兩個人之間的契合、理解和共同經(jīng)營。你看到的,是江秋月過去的光環(huán),但章海望經(jīng)歷過的,是她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傷害和背叛。而你,他看到的,是你現(xiàn)在的堅韌、善良、負責,是你對孩子的愛。這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沒辦法放在一個天平上比較。”
蘇曼卿看著面前一臉迷茫的蔡菊香,頓了頓,才繼續(xù)道:
“菊香,你很好,真的。你靠著自已從文盲走到今天,把合作小組的賬目和質(zhì)檢打理得井井有條,把兩個孩子教育得懂事乖巧,你善良、勤勞、有責任心,這些品質(zhì),比任何虛無的過去光環(huán)都珍貴得多。你要相信,章海望選擇你,是因為看到了這些珍貴的東西,是因為你們在一起,能彼此溫暖,把日子過得更好。”
蔡菊香聽著蘇曼卿的話,眼淚不知不覺又涌了上來,但這一次,不僅僅是彷徨,更多是一種被理解和肯定的觸動。
“所以,別總想著‘他會不會后悔’,‘別人會怎么比’。”蘇曼卿最后說道,“問問你自已,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想要和他在一起,那就拿出你當初離婚、努力學習的勇氣來,去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已。當然,也要做好溝通,把你的不安告訴他,聽聽他的想法和打算。婚姻是兩個人的事,需要共同面對風雨,包括可能出現(xiàn)的舊人舊事。如果因為害怕未知的風險,就放棄眼前觸手可及的幸福和可能,那豈不是因噎廢食?”
蘇曼卿拍了拍她的肩膀:“菊香,你不再是那個只能低頭認命的蔡菊香了。你有能力,也有資格,去追求和把握屬于自已的幸福。關(guān)鍵不在于別人怎么樣,而在于,你想不想要,敢不敢要。”
蔡菊香怔怔地看著蘇曼卿,胸中翻騰的思緒似乎漸漸有了清晰的方向。
是啊,她一直在害怕別人如何,害怕過去如何,卻忘了問自已最想要什么,也忘了自已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軟弱可欺的女人。
她有工作,有收入,不需要依附男人生存。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章海望有一天真的動搖了,那又怎么樣?她可以再次轉(zhuǎn)身離開!
想明白后,蔡菊香不再糾結(jié)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