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轟隆隆轉起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批洗衣粉從流水線上下來,包裝袋雪白嶄新,“海鷗牌”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
老工人們圍過去,捧起一袋袋仔細端詳,手指摩挲著包裝封口,眼里閃著光。
“這封口,比咱們以前那機器封得還齊整!”
“可不是嘛,你看看這均勻度,一點褶皺都沒有。”
“曼卿同志,這機器您是怎么改的?這效率,比咱們從前在京市引進的那批還高!”
蘇曼卿正在記錄數據,聞言抬起頭笑了笑。
“也不是什么大改動,就是把幾個傳動輪的比例調了調,加了個聯動裝置。回頭我把圖紙整理出來,你們一看就明白。”
“還看什么圖紙啊,您說怎么干我們就怎么干!”張姐抹了把眼角,聲音敞亮,“這機器好使,比那什么京市引進的強多了!咱們海島人自已改的機器,用著就是踏實!”
生產線順暢地運轉著,一袋袋洗衣粉源源不斷地下來。
包裝的嫂子們手腳麻利,裝箱的師傅們碼得整整齊齊,整個車間熱火朝天,卻沒有一絲亂象。
“你們說,這洗衣粉現在是不是全海島最好賣的?”王愛蓮一邊裝箱一邊問。
“那還用說?”李春花頭也不抬,“供銷社那邊天天催貨,昨天我去送單子,柜臺上都空了,售貨員拉著我問啥時候能補上。”
“可不是嘛,”黃翠萍湊過來,“我聽老李說,現在去供銷社買洗衣粉,人家都不問牌子,直接說‘給我來兩袋海鷗’。那個潔白牌,現在提起來都嫌晦氣。”
“晦氣什么呀,那是活該!”張淑芬接話,“好好的衣服洗成那樣,誰還敢用?我聽說現在整個海島都找不到一袋潔白牌了,全下架了。”
“下架了也沒人買,”李秀英哼了一聲,“就是擺在那兒白送,人家也不敢要。那叫什么來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笑聲在車間里回蕩。
流水線不停,洗衣粉一袋袋滑過,雪白的包裝袋映著日光,像一群振翅的海鷗。
沒幾天,海島的另一頭,一間逼仄昏暗的房子里。
曹錦秀剛洗完一盆衣服,正彎著腰往晾衣繩上搭。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黏膩膩的難受。
她喘著粗氣,臉色蠟黃,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這活是她好不容易找來的,給招待所洗床單。
一天洗幾十條,工錢低得可憐,還得自已搭肥皂。
可沒辦法,她得活著。
正曬著床單呢,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瘦小的女人沖進來,氣喘吁吁地喊:
“錦秀!錦秀!大消息!”
曹錦秀手一抖,床單差點掉在地上。她不耐煩地轉過身。
“什么大消息值得你這樣?”
“向陽合作小組,”那女人喘著粗氣,“升級成日化廠了!今天正式開工,招了一百多個工人!”
曹錦秀愣住。
“你說什么?”
“向陽日化廠!就是那個軍嫂們搞的,現在做大了!招了一百多號人呢!”那女人湊近些,壓低聲音,“你知道負責人是誰嗎?蘇曼卿!就是那個……”
她話沒說完,曹錦秀騰地站了起來。
“蘇曼卿?!”
“對對對!就是她!”那女人點頭如搗蒜,“我聽說,咱們海島日化廠好多老工人都被招進去了!張姐,李姐,還有王師傅他們,全去了!那邊條件可好了,新廠房,新機器,聽說工資比咱們以前還高!”
曹錦秀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想起當初,自已舅舅還是副廠長的時候,是怎么刁難那些軍嫂的,又是怎么將蘇曼卿給擠兌走的。
那時候她多得意啊,一群靠著他們吃飯的軍嫂,能翻出什么浪花來?
可轉眼間,人家成了廠長,一百多號工人,新廠房新機器。
而她呢?
在這個破房子里,給招待所洗床單,一天掙幾毛錢,連飯都吃不飽。
那女人還在絮絮叨叨。
“聽說他們那個機器是蘇曼卿自已改進的,比咱們當初從京市引進的還好使!效率高,還省力氣,張姐她們干得可起勁了……”
曹錦秀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滿腦子都是軍嫂們自已開了廠,一百多號工人,海島日化廠的老員工被招回去了五十個!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如果大家都落魄,都在這泥潭里掙扎,那也就算了。
她可以安慰自已,這不是她的錯,是時運不濟,是命不好。
可現在呢?那些曾經和她一起在日化廠上班的人,張姐、李姐、王師傅,全都有了新工作,新廠房,新機器,工資比以前還高!
而她曹錦秀,卻要躲在這間陰暗潮濕的破房子里,彎著腰洗那些散發著怪味的床單,一天掙幾毛錢,連飯都吃不飽!
這不公平!
憑什么?
憑什么蘇曼卿就能當廠長,她就只能當個洗床單的?
曹錦秀的手指死死攥著濕漉漉的床單,指節泛白,指甲陷進布料里。
“錦秀?錦秀!”那女人還在絮叨,“你聽見我說的沒?要不咱們也去找找蘇同志?咱們求求她,讓她給口飯……”
話還沒說完,卻被曹惡狠狠打斷了!
“夠了!”
眼睛里布滿血絲,把那女人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說夠了沒有!”
讓她去求蘇曼卿?這比殺了她還難受!再說了,就算她去求,以蘇曼卿的性子,也絕不會讓她進廠的。
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那女人張了張嘴,不敢吭聲了。
曹錦秀胸口劇烈起伏,腦子里亂成一團。
忽然,一道靈光閃過……
不對,這一切不對!
蘇曼卿從一開始就在算計!
從洗衣粉合作小組開始,她就在一步步布局!
故意辭職,搞垮海島日化廠,再搞垮潔白牌洗衣粉,現在又把老員工都招回去!
她肯定是早就算計好了!就是要看著自已落魄,要看著自已在這陰暗的角落里洗床單,要讓自已像條狗一樣活著!
一定是這樣!
“呵,”曹錦秀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沙啞刺耳,把旁邊的女人嚇得又退了一步,“她算得可真準啊。一步一步,全按她想的來。”
“錦、錦秀,你說什么?”
曹錦秀沒理她,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就說嘛,當初她怎么那么好心,給咱們日化廠提供洗衣粉配方?后來怎么那么巧,她那個破合作小組就做起來了?再后來,潔白牌出事,華僑商店訂單,全都在她計劃里!”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她早就想好了!她就是要踩著我的頭往上爬!她就是想看我現在這個樣子!”
那女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直發毛,悄悄往門口挪了挪。
“錦秀,你、你別激動……”
“我不激動?”曹錦秀猛地轉過頭,眼睛紅得嚇人,“我能不激動?她現在風風光光當廠長,我在這里洗床單!她那些機器,那些工人,那些訂單,本來都應該是我的!是我們家的!我舅舅是副廠長,我才是應該接班的那個!”
那女人不敢接話,一溜煙跑了出去。
門“哐”的一聲關上,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曹錦秀一個人站在那兒,眼睛猩紅一片!
不行!她要去找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