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望沒有回答。
他彎下腰,把滾落的罐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
仔細檢查一下,還好罐子沒有摔壞。
他這才重新裝回網(wǎng)兜里。
江秋月站在原地,看著他蹲在地上撿那些東西,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塊。
他從前也這樣。
她發(fā)脾氣摔東西,他就蹲在地上默默地撿,一句話也不說。
可那時候,他撿的是她摔的。
現(xiàn)在他撿的,是給別的女人買的。
更讓她不能接受的是,他直接無視她的存在,襯得她像是個無理取鬧的瘋婆子!
最后,江秋月沖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說話??!你給誰買的?你說?。 ?/p>
章海望終于抬起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給我媳婦買的。”他說,“給我閨女買的。”
閨女。
他叫那兩個拖油瓶閨女。
江秋月的手一松,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
章海望站起身,把網(wǎng)兜拎好,就要離開!
“章海望!”
江秋月不甘的喊了一聲!
章海望腳步一頓,沒回頭。
“別再找我!也別再說她一個字。今天的事,我可以當沒發(fā)生過。再有下次,我去找團長反映情況。”
聽著他冰冷的警告,江秋月直接僵在了當場。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對上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章海望沒有再理她,抬腳大步離開。
江秋月站在原地,手里的提籃沉甸甸地墜著,餃子早就涼透了。
眼淚從臉上滑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白布上。
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
他不是喜歡她嗎?怎么說變就變了?
不!她不能接受這個結(jié)果!
既然在他這里行不通,那她就去找蔡菊香,讓她自慚形穢,知難而退!
只要把蔡菊香趕跑了,她不相信章海望不回心轉(zhuǎn)意!
這樣想著,江秋月抹了把眼淚,轉(zhuǎn)身朝工廠的方向走去。
這段時間在劉紅英家里休養(yǎng),她怕被人嘲笑,大門都沒有出過。
劉紅英也怕她心里煩,從不在她面前提家屬院的事。
她只知道家屬院的軍嫂們基本都在廠里上班了,蔡菊香也在里面。
至于什么職位,她不清楚,不過想來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生產(chǎn)車間工人罷了。
一個土里土氣的農(nóng)村婦女,能有什么出息?
江秋月一路走,一路給自已打氣。
等到了廠門口,她倒要好好看看,那個蔡菊香見到自已這副模樣,會是什么表情?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江秋月低著頭走得快,可還是被人認出來了。
“哎?那不是江秋月嗎?”
“哪個江秋月?”
“還有哪個?文工團那個,章營長前頭的媳婦。”
“她怎么出來了?”
“勞改完了唄,聽說在里頭待了兩年?!?/p>
“嘖嘖,瘦成這樣,我都不敢認了?!?/p>
“穿得也破,你看那鞋,都磨破邊了。”
江秋月的腳步頓了頓,指甲掐進掌心里。
她加快步子,想從那一道道目光里逃開。
可偏偏有人不放過她。
“喲,秋月啊,好久不見!”一道陰陽怪氣的女聲響起,是以前在家屬院里跟她不對付的朱二妮,“這是去哪兒?。看虬绲眠@么齊整,相親去啊?”
旁邊幾個人哄笑起來。
江秋月抬起頭,冷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xù)往前走。
“哎呀,別走啊!”朱二妮在后面喊,“你知道嗎?章營長新娶的媳婦可好了,長得漂亮,又能干,還是副廠長呢!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廠里看看,開開眼界!”
副廠長?
江秋月腳步一頓,隨即又加快。
胡說八道。
蔡菊香那種土包子,能進廠當個工人就不錯了,還副廠長?
她不信。
工廠很快出現(xiàn)在眼前。
江秋月站在廠門口,整個人愣住了。
這是……那個小小的合作小組?
眼前是一座座高大氣派的廠房,玻璃窗亮得能照見人影,工廠大門寬敞,能并排開進去兩輛卡車。
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寫著“向陽日化廠”五個大字,筆力遒勁。
門衛(wèi)室里亮著燈,穿著制服的老頭正往這邊看。
江秋月呆呆地站著,一時竟忘了進去。
正趕上工人下班。
廠門大開,人群涌出來,像潮水一般。
男男女女,穿著統(tǒng)一的淺藍色工裝,胸口別著白色的小牌子,臉上帶著笑,三三兩兩,說說笑笑。
“今天那批香皂沒問題了吧?”
“沒問題了!蔡副廠長親自盯著調(diào)的配方,能有問題?”
“蔡副廠長可真厲害,什么都會?!?/p>
“那可不,聽說曼卿廠長去省里開會,廠里的事都是她管著?!?/p>
江秋月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蔡副廠長?
她張了張嘴,想抓住個人問一問,可人群從她身邊涌過,沒人多看她一眼。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飛快地搜索,找那個記憶中土里土氣、面黃肌瘦、走路低著頭的女人。
可沒有。
一張張面孔從她眼前掠過,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白凈的,有黑紅的。每一個都穿著干凈的工裝,每一個都昂首挺胸,每一個都帶著蓬勃的朝氣。
但沒有一個像她記憶中的蔡菊香。
人群漸漸稀少了。
江秋月還站在門口,像一截木頭。
忽然,她看見一個人從廠里走出來。
穿著深藍色的列寧裝,頭發(fā)剪得齊耳,用一枚黑色的發(fā)卡別在耳后。
脊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穩(wěn)穩(wěn)的,手里拿著一疊文件,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那人的臉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可那股從容自信的氣度,讓江秋月一時竟移不開眼。
是誰?
她瞇起眼,努力辨認。
那人走到路燈下,燈光照亮了她的臉。
一個陌生的女人。
干凈利落的短發(fā),眉眼舒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正側(cè)頭聽旁邊的人說話。
燈光的暖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又清晰。
江秋月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女人真威風(fēng)。
穿著列寧裝,踩著皮鞋,手里拿著文件,旁邊的人對她畢恭畢敬。
走路的架勢,說話的神態(tài),一看就是當領(lǐng)導(dǎo)的。
江秋月忽然有點羨慕。
不,是很羨慕。
她想起自已從前在文工團的時候,也是這么威風(fēng)。
走哪兒都有人捧著,走哪兒都有人盯著。
可現(xiàn)在呢?
她像個孤魂野鬼,站在這里,沒人多看一眼。
那女人走遠了。
江秋月收回目光,繼續(xù)在人群里搜索。
工人一批一批地出來,又一批一批地散去。
穿藍工裝的,說說笑笑的,成群結(jié)隊的。
她瞪大了眼睛,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生怕漏掉一個。
可沒有。
全是陌生的面孔。
那個記憶中灰撲撲的身影,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怎么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