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就使得仿星器在物理上,天生就適合穩態、安全、高參數運行!”
蘇定平頓了頓,給了眾人一陣消化的時間。
“所以理論上來說,我所設計的仿星器可以持續運行數周,數月甚至是數年的時間。”
“這也就意味著我們無需像偷看馬克裝置那樣頻繁的點火來維持運行。”
“對于未來即將落地的可控核聚變電站來說,這也意味著更高的可用性,更簡單的運行控制以及更低的熱循環疲勞?!?/p>
“所以我認為,在目前這個階段,仿星器更符合我們的要求?!?/p>
聽完蘇俊平的講述,另外一位專門研究等離子體物理的老院士緩緩開口。
“小蘇同志啊,道理是這個道理,說也是這么說的?!?/p>
“發型器的優勢呢,學界也都清楚,但難點同樣也十分突出?!?/p>
“而這其中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工程的實現難度實在是太大了,這也就意味著更高的成本,以及更大的設計難度?!?/p>
“我們都知道托卡馬克的磁場大體是軸對稱的,所以它的線圈設計,制造和安裝都相對來說比較工整?!?/p>
“而仿星器呢?他的這個磁場,三維扭曲,以至于每個線圈都獨一無二,形狀也極為復雜!”
“仿星器的磁場線圈對制造精度、安裝定位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
老院士的態度相對來說比較溫和。
“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說,就是有點變態?!?/p>
“稍微出現一點微小的誤差,就會導致磁面破裂,進而約束失敗。”
“而失敗的代價……太高了!”
“仿星器并不是沒有先例,就拿歐洲的那個防塵器來說吧,他們調動了整個歐洲最頂尖的工業力量,耗時十幾年,造價更是高的驚人!”
“這……”
老院士沒有接著說下去,但他話語中的擔憂誰都能聽得出來。
蘇定平連連點頭,不得不承認,老院士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
“王老說的不錯,但這也正是我選擇現在提出這個方案的原因之一?!?/p>
“我們的人工智能發展日新月異?!?/p>
“我們完全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專門設計出一個針對性的系統來對數千個線圈位形進行全局優化。”
“當然人工智能不可能100%不出現任何問題,所以我們還需要人工的進行干預和篩選,以此來保證萬無一失?!?/p>
“雖然最后仍然需要人工干預,但這也可以盡可能的節省時間和成本?!?/p>
蘇定平頓了頓,接著說道。
“我們完全可以采用金屬打印和超精密數控加工相結合的方式,來一體化成型關鍵線圈部件!”
“這樣我們就可以將制造誤差控制在十萬分之一米的量級!”
“雖然這個精密度的要求有些過高,但是憑借我們近年來在高端制造和智能算法上的突破,這個目標并非完全不能企及的?!?/p>
說到這里H,也終于進入到了最關鍵,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我設計了一個實時在線磁場補償系統,可以用人工智能在運行當中利用輔助的算法,來動態的修正因為熱變形,材料蠕變等帶來的微小的磁場畸變?!?/p>
“而這就意味著更高的穩定性和可控性,運行成本也會更低,這是其他裝置所完全不具備的?!?/p>
“實時補償?動態修正?”
有人眉頭微皺。
“聽起來好像十分完美,但越復雜的系統,也就意味著可靠性越低?!?/p>
“這可是可控核聚變反應堆,不是什么實驗室里面的玩具,它要求穩定發電!”
“你要怎么去保證可靠性?”
“一旦某個環節出現了問題,可能會導致整個反應堆融毀,甚至你釀成更為嚴重的后果!”
蘇定平毫不避諱,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您說的沒錯,但我并非沒有預案。”
“我們完全可以采用更多的系統控制冗余,再加上人工智能的自主容錯架構……”
“這就使得任何單一,甚至是雙重的故障,都可以被系統自動的隔離并切換備份?!?/p>
“通過這種手段便足以保證約束磁場的絕對穩定!”
蘇定平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低聲的討論。
即便是最頑固的老院士,也不得不承認蘇定平的回答邏輯嚴密,而且有數據作為支撐。
再加上他所展現出來的技術路徑,足以證明這并非是他的空談。
但涉及到轉向的巨大跨越,尤其是這種。更換技術賽道的重大決策,這些老院士根本沒有辦法輕易的打消這些疑慮。
往更深一點想,這是不是意味著蘇定平想要組建屬于自己的學派?
通過另起爐灶一個新項目,進而形成一個以他為主導的新學閥……
不是這些人杞人憂天,也不是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種問題是不得不需要考慮的。
誰知道這么一個新項目,究竟是你為國為民考慮,還是想借著這個由頭爭權奪利,為自身爭取到更多的利益?
這一點誰都無法肯定。
畢竟,沒有人會將國家大事,最終涉及到千萬乃至上億人的福祉項目的成敗,寄托于一個人的道德水平之上。
討論聲逐漸變低,直至沉默。
片刻之后,一位評估中心的負責人站了起來。
“蘇總師,我們還有一個更為現實的問題,那就是資金。”
“根據我們的評估,如果這個項目需要上馬,那初步估算這個項目所需要的資金將會是托卡馬克路線的兩倍甚至更多!”
“至于建設周期相對來說也會更長……”
“你應該知道,目前來說我們國家的財政并不算寬裕,在托卡馬克裝置上我們也已經投入了很多,所以……”
“我們是否有必要另起爐灶,以至于需要承擔額外的財務風險和時間成本?”
這個人的語氣稱不上多好,隱約還帶著一絲質疑。
但他的這個問題十分現實,同時還牽扯到了多個不同的部門以及不同研究團體的實際利益。
這也就使得會議室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了一些。
蘇定平沉默了幾秒。
他沒有回避這個問題,而是給出了另外一個解釋。
“的確,從成本上來說,另起爐灶以及建設新的反應堆所需要花費的資金的確會更多?!?/p>
“但我們現在比較的不是哪個更省錢,而是哪個項目能夠更快的落地?!?/p>
“我們的確是在托卡馬克裝置上投入了許多,也研究了非常長的時間……”
“但基于我們對托卡馬克裝置的物理認知,以及考慮到各種不穩定性的問題,即便托卡馬克裝置真的研發成功,那要發展出可商業運行的、經濟性過關的托卡馬克聚變核電站,又需要多長時間呢?”
“更不要說迄今可能會遇到的更多的工程性的問題?!?/p>
“可控核聚變裝置被宣稱為被稱為永遠還有50年技術代差的技術,不是沒有原因的?!?/p>
“即便是最樂觀的估計,等到托卡馬克裝置核聚變反應堆真的落地,時間也很有可能將會拖到本世紀的下半葉,甚至會更晚?!?/p>
“仿星器所代表的各種優點不需要我更多的敘述,大家都清楚?!?/p>
“從長遠的目標來看,仿星器電站的設計可能更加簡化,用人成本也會更低……”
“最重要的是發型器一旦成功,我們將在聚變能源的競賽當中搶到一個至關重要的身位!”
“而這個身位,帶來的將會是未來數年乃至數十年,上百年的全球科技、經濟乃至地緣政治等各種領域的絕對的戰略優勢和戰略主動權!”
“這是一個關鍵的時間窗口,這個時間窗口不會永遠存在,錯過了很可能就消失不見了!”
“這將會是奠定我們絕對優勢的快車道!”
蘇定平并沒有因為負責任的質疑而感到不快,反而是耐心地進行解釋。
“快車道?”
負責人不以為然。
“但如果你失敗了,那就是巨大的沉沒成本,是戰略誤判!”
“你敢保證一定成功嗎?你敢保證不會有任何風險嗎?”
負責人有些咄咄逼人,即便是蘇定平這種好脾氣,也忍不住升氣了幾分怒火。
“科學研究,包括任何的重大科技決策都會有風險?!?/p>
“這世界上沒有100%成功的事情!”
蘇定平冷聲說道。
“而且國外在克馬克科技上已經研究了許多年,我們現在追趕不一定能夠趕得上他們?!?/p>
“繼續在托卡馬克裝置上投入,風險看上去似乎更低了一些,但這意味著我們有可能將會永遠的跟在別人的屁股后面!”
“哈!”負責人發出了一聲輕微而短促的笑聲。
“彎道超車,我就知道還是這個說法。”
“我們不可能永遠的走彎道超車這條路。”
“在某些方面和領域,我們終究是要和他們直接競爭的!”
“事實就是,彎道超車這一招的確實行之有效?!?/p>
“外國的那些思路并不一定全部都是正確的。”
“如果不敢冒險,那我們就不會有第六代戰斗機的無尾布局和智能集群,不會有我們自己的核動力航母,更不會有南天門計劃的上馬!”
“這一招看似冒險,實際上則是我們抓住代際躍遷的關鍵!”
提到第六代戰斗機,航母,以及南天門計劃對,會議室內幾位有著軍工背景的委員眼神微微動了一動。
相比較于其他人,他們這些擁有中方背景的委員,更能明白蘇定平所說的話語當中的含金量。
這些項目全部都是由蘇定平一個人主導的,這也足以證明他的判斷從來都沒有出現任何錯誤。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了爭論。
一位一直沉默聆聽的材料學界的泰斗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老泰斗在整個科學界的威望,不是一般人能夠想象得到的。
“定平啊,”李院士的嗓音沙啞,但兔子清晰,“你講的物理、工程、戰略……這些都各有各的道理?!?/p>
“老頭子我聽了,也覺得心潮澎湃,但是……”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
“你這份藍圖里有一個最為關鍵,也是最為脆弱的一環,你打算怎么解決?”
“或者說,你打算什么時候,向我們這些老家伙,交個實底?”
蘇定平陷入了沉默。
李院士枯瘦的手指輕輕的點在了報告上。
“你這里面所提到的最為關鍵的核心材料……”
李院士停頓了片刻。
“說實話吧,老頭子,我搞了一輩子的材料,不管是高溫合金還是陶瓷基復合材料,哪怕是抗輻照材料,我也都略為有所接觸?!?/p>
“但你這個材料所需要的性能指標……”
李院士微微搖頭,臉上的神情略顯復雜。
那是一種混雜的驚嘆和極度懷疑的神情。
“中子輻照……熱導率接近……還能在極端熱應力……更別提你……,還有合成思路……”
李院士一說就停不下來,疑問一個接著一個。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那些對材料學細節不甚了然的同事。,緩緩說道:“我就直說了吧,定平,你這份材料根本不可能制備出來!”
“你先別急著否認?!?/p>
李院士豎起一只手掌輕輕說道。拜拜
“沒錯,從你的報告上來看,的確是有理論上合成的可能性。”
“但這個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也僅僅只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p>
“這個難度……”
李院士微微搖頭。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是你極為幸運的在實驗室內合成了這種材料,那你又該如何保證能夠在工程量級的情況下,實現這種材料的穩定生產?”
“沒有這種材料,你所有的設想都只不過是空中樓閣?!?/p>
“嘩——”
會議室里終于無法抑制地響起一片低呼。
李院士的威望,使得沒有人懷疑他的判斷。
所有人都是心中一沉。
哪怕大多數人都持反對的意見,卻也有不少人被蘇定平剛才的演說所打動。
可這個問題一出來,眾人看向蘇定平的目光,便逐漸轉變成了懷疑。
如果這所謂的設想只是空中樓閣,那蘇定平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還需要去考慮嗎?
質疑聲一句接著一句,壓力更是如同山一般的壓向了蘇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