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柔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功勛將士“獻俘”,那呼著熱氣的馬兒,差點把司馬君實給踩著。
司馬君實往后倒去,幸虧有人接著。
“媽呀,這騎的是老虎么?”
皇帝牽馬,大夫引路,是為凱旋。
大宋這些年憋屈,好不容易打了回勝仗,趕緊把真宗時候的禮儀翻了出來,整本照抄,完完整整的走了一遍。
儂智高那時候只能算叛亂,戰敵國而大勝,上一次還要追溯到澶淵之盟。
回到開封,整條御道張燈結彩,兩側百姓夾道歡迎。富柔寶甲加身,披著皇帝賞的龍旗,耀武揚威好不神氣。
司馬君實念叨著,這回不做傳都不行嘍!
大軍凱旋,先要告祭太廟,然后才祭司天地。富柔先帶王師駐蹕西營接受犒賞,等待下一篇的流程。
李長安到御前繳旨,匯報戰況,說明過程,并再次提交封賞的名單。
局面好好地,其樂融融,朝堂上一片喜悅。偏偏有人不長眼,這時候跳了出來,彈劾李長安跋扈無人臣禮,接納“九錫之賜”,還冒享王師凱旋的待遇,實在是有威壓君主的意圖,應該落獄問罪。
李長安本來站在最前頭,聽見后面有人彈劾,一扭頭,看見一個三四十歲的文官,正撅著屁股擱那造謠。
“好家伙,一刻也等不及啊!”
他沒做聲,只是扁了一下嘴,退回到右列站好。
趙頊一臉怒容,冷著臉,哼了一聲,眼睛看向王安禮跟陳升之。好呀,你們黨爭到一天消停日子也不給我過是么?
王安禮眼觀鼻,鼻觀心,裝作充耳不聞。
陳升之更不搭茬,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好在呂公著不慣著,身為御史中丞,彈劾居然不先跟他打招呼,這不壞規矩么!
直接治了個君前失言的罪過,降官三等,發配州郡,把人攆到蒼梧去干活了。
下午,朝廷開慶功宴。
趙頊得了空,把自己的弟子們一個個叫到身邊,詳詳細細的詢問戰斗的具體情形。
光特么紙上談兵,一輩子還沒見過廝殺,他心里頭這個癢。
可身為天子,也就只能這么解解饞。
東西兩府合議,六部九卿商定。此次李長安欽差經略西北,破敵有功,拓土拔城,滅賊萬余,應敘功封侯,并賞田宅土地奴仆。
關鍵是,到底算文爵還是武爵,兩邊有了爭議。
樞密院當然希望封武爵,那這次的功勞就得掛在自己這邊了,籌謀調度,后方調理,誰還不沾點光。
另一邊,政事堂富弼卻認為,李長安一直是文官,此次欽差,皇帝給的也是轉運使。理政為先,破敵為次,當然算文治之功了。
如果不看李長安年紀小,這么大的功勞,已經可以封公了。
富弼、曹佾、韓琦、歐陽修,他們此前分的都是西北抗敵的功勞,人人都封了公。把李長安落到文治功勛里,以后他們面子上也好看。要不將來史書上怎么說,破軍殺將的封侯,一大幫人耗費千萬寸功未進的封公?
御賜宴席好看不好吃,皇帝的廚子,還不如李長安家里一半的水平。
他一雙筷子閑了半天,酒倒是下去不少。
這個過來敬,那個也不落后。他一人喝一口,到后來也看人重影了。
晚上,趙頊差點要留他夜談。幸虧禮部的史官們阻止,李長安這才跑了出來,得以回到他的城外巢穴。
一進家門,仆役們已經準備好了洗澡水,鋪好了鵝絨被。
闊別小半年,終于又能睡上一個好覺了。
第二天,告祭太廟;第三天,郊祭天地;第四天,西營封賞;第五天,跨馬游街。
第六天,契丹使臣再也忍不住了,照會大宋禮部,要求召開四國會談,議定“宋夏武裝沖突”的相關問題。
這次的遼使規格非常之高,大遼第二位皇帝耶律德光的重孫,耶律寒光,遼國的東丹郡王。
郡王今年都快五十了,肥肥胖胖,臉圓圓乎的,眉毛挺老長,半張臉全是毛,跟返祖的野人相似。他不單是遼國駐大宋的最高使臣,也是宋遼貿易的大總管,更是領地木材出口的直接負責人。
此人來大宋一年有余,往常都是笑面佛,這次還是頭回擺出“長兄之國”的身份。
這回,樞密院不搶了,要推給政事堂。
我們老大王安石不在,副長官是搞經濟的,不適合參合邦交大事。
富弼安排光祿、鴻臚接應,按照規制,啟動議事流程。李長安還沒撈著機會去財經匯聽匯報呢,又被抓來開會。
主要議題就是怎么定性的問題,此次摩擦,到底大宋是否反應過度,對占領的西夏土地,是否退回原界。搶奪的奴隸、俘虜,是否要收錢放回。
西夏使臣列席了會議,言稱只是小小的邊境沖突。西夏丟了一群羊,牧民追索,不小心誤入宋境,并未有意侵略。
既然戰事已經發生,還希望宋國秉持君子之意,退還土地,放還將士,兩國重歸于好。
吐蕃也非常關心,原本跟宋國已經達成商業互惠協定,并且在東大也申請了學習名額。現在兩個鄰國大打特大,貿易線路只剩下蜀地那一條了,他也很焦急。
吐蕃缺糧食醫藥,全靠大宋供應。你們打歸打,趕緊恢復商路啊,要不我國冬天又該死人了。
耶律寒光問李長安,戰爭是否已經結束,大宋還有沒有繼續擴張領土的企圖。
李長安開口之前先摸了摸鼻子,眨了眨干澀的眼睛,喝了一口茶。這才坐正了,正色跟遼使回應。此次戰事,絕非大宋有意挑起,我們是正義的自衛反擊,完全符合宋遼澶淵之盟的協定,并且也沒有違反后續簽訂的《宋遼友好貿易協定》。
第二,大宋對西夏沒有領土要求,對大遼也沒有。
自古以來,我大宋就是一個愛好和平的國家,始終堅持睦鄰友好,和平共處的原則。
但是,西夏奴役草原胡人,課稅繁重,造成民不聊生。大宋要在道義上進行譴責,并且始終尊重草原人民的選擇。
最后,此次定性,西夏就是邪惡的,非義的,無恥的入侵。這樣的政權,是文明時代的恥辱,是宋遼兩國主持下,和諧世界里的流氓敗類,應該受到懲罰。
他提議,應該讓西夏去帝號,對外只能稱國主。西夏梁乙埋,作為戰爭的策動者,需要對此次戰爭中死去的人命負責,必須對宋遼有個交代。這樣一個邪惡的人,不適合再執掌西夏的朝廷,必須得對西夏朝堂進行全面的清洗。
除此之外,西夏得賠錢。
一路燒殺搶掠,至少造成了十萬人流離失所,數萬人死亡,幾千畝的農田被破壞。少點算,至少要賠一百萬貫。
“遼,大國也,天下之中,秩序之主。西夏小國,不聽號令,不遵法度,惡意侵略鄰國,不施懲戒,無以明大遼之天下雄主之霸位。”
西夏使臣沖著耶律寒光,哐哐磕頭。
我,走狗也!
耶律寒光被李長安哄得飄飄欲仙,正要呵斥西夏使臣,忽然想起來,自己的使命不是訛詐宋國,保全西夏么?
這李長安,怎么大宋還管窮國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