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大了很多。
白未晞騎著彪子,行至采石磯沿岸時,入目皆是森嚴的軍防。
江岸十里皆被宋軍劃為戒嚴區,旌旗獵獵,甲士林立,持戈的哨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江面之上隱約能看到很多舟船輪廓。
白未晞沿路聽人們所言,曹將軍治軍極嚴,此地軍事重地,別說尋常百姓,便是地方官吏無令也不得擅入。
白未晞指尖輕拂過彪子油亮的皮毛,身形一晃,便帶著彪子隱入了江岸旁的密林之中。
凡人的軍防攔得住尋常人,卻攔不住他們。
白未晞尋著精怪或者孤魂的身影。
每看到一個,她便會從袖中取出一幅路鳴畫像。
精怪們皆是搖頭,表示未曾見過。
白未晞微微頷首,又開口問道:“一月之前,官軍在此架設浮橋,可有扣留過往客商?”
一個蜘蛛精連連開口,“有!有!那些天官軍抓了好些人,都是鬼鬼祟祟、來路不明的外鄉人,看著像是細作,抓回去盤問了”
“這段時間一直戒嚴得緊!江岸三十里都不許人靠近,但凡形跡可疑的,一律拿下,說是怕泄露了修橋的軍機!”
白未晞眸光微沉,繼續追問:“可有從澠池來的北方商人,被你們說的官軍扣留?”
“沒有!我看了多少天了,官軍軍紀嚴得很,但不為難本國百姓!那些天也有北方來的客商,拿著齊全的公憑官印,一驗明身份,是良商,口音、裝束、貨物都對得上,半分難為都沒有!”
“并且還會派兩個士兵護送,讓他們走北邊的旱路繞路,離江岸遠遠的,連貨物都沒動一下,送出戒嚴區就放行了!”
“只說不許回頭張望,不許泄露軍情,除此之外,不傷不扣不罰,規矩得很!”
白未晞指尖摩挲著畫像的邊緣,心中已然明了。
杜云雀在縣城聽來的是假話。
路鳴是本土商人,公憑官印一應俱全,屬于宋軍絕不會為難的本國良商,自然不在被扣留盤問的細作之列。
此地被抓回的,皆是形跡可疑的外鄉人,與路鳴毫無干系。
彪子蹭了蹭她的手背,望向白未晞。
白未晞收起畫像,道過謝后抬手拍了拍它的脖頸,語氣平靜:“走。”
既然江岸戒嚴區未曾扣下路鳴,那他的蹤跡,便在宋軍指定的繞路旱路之上。
她翻身上了彪子的背,不再流連江岸密林,調轉方向,朝著北方的旱路疾馳而去。
秋風蕭瑟,落葉紛飛,彪子步伐矯健,踏過鋪滿黃葉的路面,速度快如疾風。
白未晞端坐其上,一路行一路探查,沿途尋訪村鎮里的百姓、驛站的驛卒、山間的獵戶,但凡有行人駐足之處,她便拿出畫像詢問。
他們途經山林水澤時,便引動當地精怪,細細打探。
她循著繞路的軌跡,一步一步,緩緩追尋著路鳴的蹤跡,不曾有半分停歇。
直到循著繞路的旱路追了八日,沿途村鎮、驛站、渡口,凡有路鳴可能落腳之處,皆已問遍。
但都未曾見過。
白未晞知道,再往回走已是無益。路鳴既未被宋軍扣在采石磯,也未走繞路地界。
那他最可能被迫滯留之地便是金陵。
彪子邁開步子,朝著金陵方向疾馳而去。
越靠近江寧府地界,空氣里的緊張氣息便越濃重。
昔日繁華的官道,如今已不復車馬喧囂,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手持長矛、身著江南戎裝的兵丁。
他們面色疲憊,眼神卻帶著幾分惶急,沿著官道兩側設卡,盤查過往行人。
而白未晞自始至終,未曾靠近任何一處官兵關卡。
她神識早已鋪開,方圓數里之內,風吹草動、人馬氣息、甲葉碰撞之聲,皆清晰入識。
那些沿街盤查的南唐兵丁、設卡征兵的小校、沿街吆喝的差役,還未出現在視線里,她便已了然方位。
于是,他們便次次都錯開,半分交集也無。
彪子跟著她,除了人跡之處,也走過荒徑密林,躍過枯木橫生的山坳、藤蔓纏繞的深谷、人跡罕至的野坡
越近金陵,江南征兵的亂象便越刺目。
神識掃過,處處皆是惶惶人影。
村舍里,兵丁破門而入,拖拽著十五六歲的少年、鬢染白霜的老者。
田埂間,正在耕作的漢子被強行扣下,農具散落一地。
路口的征兵棚前,哭喊聲、呵斥聲、銅鑼聲攪成一團。
凡男子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無論商賈農人,一概強征入伍,稍有反抗便是鞭棍相向。
城郭外圍的村落十室九空,青壯年被搜刮殆盡,只剩老弱婦孺守著空屋,滿目凄惶。
白未晞掠過這一切,身形未停,腳步未亂。
她不插手,只是一邊避開所有兵丁巡防,一邊細細搜尋路鳴的氣息與蹤跡。
這一僵一獸,如同穿行在人間煙火之外的影子,避開了所有戒嚴、所有盤查、徑直朝著金陵城的方向,無聲前行。
一路行來,她依舊未曾尋到半分與路鳴相關的蹤跡。
金陵城已在眼前,白未晞神識漫卷,將金陵城墻的守軍布防、城門盤查的兵卒、街巷巡邏的小隊盡數勘破。
她避開正陽門、清涼門等重兵把守的正門,尋著城墻下一處守備松懈的水門死角,攜著彪子縱身掠入,身形隱在臨河的暗巷里,連半點風聲都未曾驚動守軍。
此時的金陵,是大戰將至的惶亂。
城墻之上,民夫們扛著青灰磚石、粗長木料往來奔走,監工的南唐軍校挎著腰刀,厲聲催促。
兵士們手持戈矛列隊巡防,甲胄還算齊整,只是人人面色緊繃,眼神里藏著掩不住的焦躁。
沿江的炮臺、箭樓都在加急修繕,斧鑿聲、號子聲整日不絕。
踏入主街,昔日車水馬龍的景象蕩然無存。
秦淮河的畫舫盡數泊在岸邊,錦幔蒙塵,笙簫斷絕。
河畔的酒樓、綢緞莊、珠寶閣很是慘淡。
糧鋪、藥肆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百姓攥著銅錢,神色焦灼地搶購糧草藥材。
街上行人稀疏,個個步履匆匆,低頭疾行。
偶有身著錦袍的商賈匆匆而過,身后跟著仆從,神色慌張。
街巷深處,征兵的告示貼滿了墻,墨跡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