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瑩瑩突如其來的那一個擁抱，還有那一聲“爸”，讓那個男人有一些不知所措，兩只手半舉在那里，不知道該安放于何處。

但他的眼圈也紅了。

叫了一聲“瑩瑩”，老淚縱橫。

他對這個女兒是有著很深的愧疚之心的。

多年前目睹那一場出軌，沖動之下，一腳就將奸夫給踢爆了，打成重傷，換來的是自已入獄數年，就這樣失去了對女兒的撫養權。

獄中數年，他最后悔的就是這件事情。

也許，當時忍耐下來，和那個女人離婚，女兒的撫養權還能夠歸他所有，人生不至于那么的糟糕。

在獄中沒有能力給女兒生活費，原本是可以不給的，可那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不希望她過得很辛苦，只能央求父母幫他出這個錢。

那幾年，他也愧對父母。

出獄之后，本來想見女兒，還輾轉找過那個女人，遭到了那女人劈頭蓋臉的痛罵：

“你一個勞改犯，你有什么臉去見她？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個勞改犯的身份，你女兒在旁人面前有多丟臉？我們母女倆都沒臉在老家那邊待著，只能帶著她去別的地方讀書，你現在還要嫌她丟臉丟得不夠，再去禍害她嗎？”

那女人還說：“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想要對自已的女兒好，你就多掙點錢，每個月多轉點錢，不是在我這里表演你有多疼愛女兒！”

做了幾年牢，出來之后也遭遇到了很多異樣的目光，那個女人的那些話，讓他更加自卑。

從她嘴里又問不出女兒在哪里讀書，想要偷偷的看一眼也看不到，只能作罷。

后面又找了半年的工作，因為坐牢的原因，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沒奈何，跟著老鄉以特殊的方式去了國外，在國外打黑工，干著最苦最累的活，一做就是十來年。

每個月寄幾千塊錢到那個女人的賬戶上，其余的就攢了起來。

他也不是傻子，他知道那個女人肯定不會把自已寄過去的錢都用在女兒身上。

但他沒有辦法，只能多寄一點，希望用到女兒身上的也能夠多上一點。

攢下的錢，他原本就是準備等女兒長大后再給她的，用來彌補這些年沒有照顧她的虧欠。

每個月寄幾千塊錢過去，唯一的要求就是，那個女人過幾個月得給他發幾張女兒的照片，要證明女兒活得好。

他沒有伴隨著女兒成長，但他也見證著女兒的成長。

攢夠了一百萬。

父母也老了。

父親八十歲了，母親也七十多了。

父親是退休工人，母親是一個農民，一直跟著他弟生活著，最近幾次給他打電話，都在念叨著要他早一點回來，不要一直在外面了。

他最后選擇了回國。

第一件事情是見父母。

第二件事情就是找到自已的女兒，要彌補這些年沒有照顧她的虧欠。

他當然希望女兒能夠認他。

但是不認他，他也能接受——誰愿意認一個罪犯做父親呢？而且還是這十幾年都沒有照顧過自已的父親。

那就把那一百萬給她，然后回去給父母養老送終。

至于自已的未來，那不重要。

將所有虧欠的都給補上，這一世為人，也就可以不帶遺憾的離開了。

問了好多人，禮物都送了不少，好不容易才得到女兒確切的消息，見面之后才知道，他的女兒這些年一直活在那個女人的謊言之中——以為他早已經死去，以為他是一個婚內出軌的渣男，因為他從來沒承擔起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心里對他只有恨意。

那個時候，他心里有著對那個女人的憤恨，更是有著一些恐懼——這樣一來，這個女兒恐怕更難認他這個父親了。

當時莫瑩瑩的表現就是那樣的，情緒很激動，大哭大鬧，不愿意相信他就是她的父親。

哪怕他拿出了很多證據，都不相信。

他只能提出做這一份親子鑒定來證明自已說的是真的。

但這一份親子鑒定，能不能夠消弭掉女兒十幾年對自已的恨意，能不能讓他愿意接受自已這個坐了幾年牢的父親，他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孩子跟著她媽十幾年的時間，聽到的都是關于他不好的消息，會對他有好感嗎？

他從來不懷疑孩子不是他親生的，他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女兒是他親生的。

但他懷疑這一份血肉親情，經不經得住十幾年的歲月摧殘。

何況，女兒的身邊還有一個恨他入骨的女人。

站在這門口，他心里其實是很慌亂的。

——雖然做好了女兒不認他的準備，可真的不認，心里還是會很難過的。

想一想都會很難過。

沒想到，才兩天沒見，女兒見到他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沖過來叫了他一聲“爸”，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幸福來得太突然，讓他都有一些懷疑這是不是真的。

語言可以是假的。

可這一刻，女兒眼中的淚水，身體的顫抖，不會是假的。

父女相擁而泣。

“爸，對不起，”莫瑩瑩哽咽著說道，“我不應該相信她的，我不應該恨你那么多年的。這些年你為我付出那么多，我卻一直在恨你，我真的太對不起你了！”

“是我對不起你，”莫爸老淚縱橫，道，“如果當初我能多想一想你，多想一想我父母，不那么沖動，就不會坐牢，也不會失去你的撫養權，讓你受這么多苦。”

父女倆都說著各自的愧疚，互相道歉。

齊洛心里頗有一些感觸。

善良的人，出了問題，更多的是想著自已哪里做的不對，更容易內耗。

而有一些人，出了問題，更多的是想著怎樣把鍋甩出去，怪罪于別人。

這父女都是善良的人。

只是，太善良了，也就容易被欺負，被拿捏。

有人路過，都投去詫異的目光，但沒有人去打擾他們。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情緒才平息下來。

“現在結果應該出來了，我們去拿結果吧。”莫爸說道。

莫瑩瑩搖了搖頭，笑著說道：“不用了，爸，我相信你，你就是我親爸，我們不用去拿那個結果了。”

莫爸呆了一下——現在連結果都不看了嗎？

道：“都已經來了，還是去看一下吧。”

莫瑩瑩道：“我能感應得到，你就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你就是我爸，不需要任何鑒定結果來證明。”

…………

我怎么會是那種喜歡發刀的人呢？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