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離展開大伯父的信，仔細(xì)看了一遍。
信中的字跡是大伯父親筆，雖然筆力已不復(fù)年輕時雄健，但字里行間透著一股久違的輕快與釋然。
信中提及他自覺身體尚可，楊姨娘陪伴照料精心，在京外住著雖好，但終究冷清。如今女兒得知他離京來信相邀，言辭懇切。
他思念孩子，便起了心思，想趁著還能走動，去看看女兒們，也看看外孫們。信中未多提往事，只言往事已矣，當(dāng)惜眼前人，享天倫之樂。
謝長離放下信紙，沉吟片刻，看向江泠月：“大伯父能看開，是好事。楊姨娘這些年也不易。既然他們想去，便讓他們?nèi)グ桑飞习踩璧冒才磐桩?dāng)。”
江泠月點頭：“我也是這般想，大伯父如今心境開闊，出去走走于身心皆有益。楊姨娘信中說，路線都規(guī)劃好了，每處只住一兩個月，不會久留擾了孩子們。
安全上，咱們可以派些可靠穩(wěn)妥的護(hù)衛(wèi)隨行，再讓沿途咱們有交情親朋故舊照應(yīng)一二。如此沿途既能與親朋相聚，又能探望孩子，想來大伯父會高興的。”
“你想得很周到，如此甚好。”謝長離目光溫柔的凝視著江泠月，“大伯父若能放下心結(jié)，安享晚年，父親母親也能少些牽掛。”
江泠月笑著點頭，是啊，陳年舊怨鎖人心，不是誰都能輕易放下的。
如今經(jīng)逢大難反而打開了心胸，也算是因禍得福。
“那你給大伯父寫封回信？”江泠月看著謝長離笑著開口。
謝長離看了她滿面笑容凝視著她的模樣，輕笑一聲，便應(yīng)了下來，“那就勞煩夫人給為夫磨墨了。”
“樂意效勞。”
兩夫妻相視一笑，起身齊齊往書房去。
寫了回信，二人又一起去了秦氏夫妻那里，將事情回稟一番，二老爺果然很高興，還讓謝長離等一等，他也要給大哥寫信。
謝長離隨著父親去了書房，秦氏拉著江泠月說話，“楊姨娘如今也算是熬出來了，怪不容易的。”
江泠月不好說長輩的是非，但是秦氏與她說家常，她想了想還是說道：“楊姨娘安穩(wěn)守重，照顧大伯父一向仔細(xì)妥當(dāng)，許是正因為她這份真心，大伯父才能走出來這么快。”
秦氏輕嘆口氣，“你是不知道，焦氏當(dāng)年活著的時候，可沒少針對楊姨娘，楊姨娘即便是只生了兩個女兒，日子也過得不如意。”說到這里，秦氏話音頓了頓，到底沒在兒媳婦面前再說焦氏的不是，抬眼看著江泠月說道：“你說要不要把黃姨娘母女接回來？”
江泠月也是一愣，黃姨娘母女……真是許久沒人提起了。
秦氏又嘆口氣，“原先汪氏活著時，她是嫡母，黃姨娘母女只能跟著她，如今汪氏也沒了，怎么好把她們母女繼續(xù)留在莊子上。靜嘉那么小的姑娘，將來長大了還要說親，怪可憐的。”
汪氏纏綿病榻已久，能撐這么久已經(jīng)是不錯了，大皇子登基后處處針對謝長離，那段日子國公府處處不安定，汪氏的死訊傳來，不管是江泠月還是秦氏都顧不上她。
焦氏當(dāng)年還活著時，就已經(jīng)不認(rèn)這個兒媳婦了，更是放下話，等她死后也不許跟謝長庚合葬，這件事情大老爺是點了頭的。
若不是忌憚鎮(zhèn)威侯府，焦氏也不會硬生生的摁下了休書，只是把汪氏發(fā)配到莊子上。
如今，鎮(zhèn)威侯府也沒了，大皇子登基后，鎮(zhèn)威侯府站錯了隊被清算，罷官除爵，侯府也已經(jīng)換了牌匾。
汪氏沒了時，大老爺還在國公府，她們婆媳也不能因汪氏讓大老爺不高興，只派人去莊子上收斂發(fā)送了汪氏。
雖說焦氏不許汪氏與謝長庚陪葬，但是江泠月還是讓人給她買了一塊地給埋了，總不能讓她曝尸荒野。
出嫁的女子是不能葬回娘家的，何況鎮(zhèn)威侯府都沒了，她又該往哪里去？
這件事情也是秦氏點了頭的，婆媳倆就當(dāng)是為了孩子們積福了。
那時大皇子初登基處處針對謝長離，她們忙的腳不沾地，葬了汪氏，一時都沒想起黃姨娘母女，一晃都這么久了。
江泠月跟黃姨娘母女見面不多，只記得謝靜嘉是個瘦弱的孩子，總是怯生生的。
“聽母親的，明日就讓人接回來，也是國公府正經(jīng)的姑娘，該好好養(yǎng)著。”江泠月上一世自己沒孩子，這一世對孩子就格外的寬容。
謝靜嘉是阿滿的堂姐，那么小的孩子，長輩的恩怨不該強加在她的頭上。
黃姨娘也是個不惹事的性子，便是為了女兒也知道安安分分過日子。
次日一早，江泠月便叫來羅管家，吩咐他帶上幾個穩(wěn)重的婆子和護(hù)衛(wèi)，套兩輛寬敞舒適的馬車，去城外莊子上接黃姨娘和四姑娘回府。
羅管家領(lǐng)命而去，心下也頗為感慨，黃姨娘母女在莊子上住了這么久，府里幾乎無人提起，如今夫人主動將人接回，還如此細(xì)致周到，可見心善。
馬車出城，一路往莊子上去，那莊子位置偏遠(yuǎn)，等羅管家一行人到時，已近午時，莊子上的管事早就得了信，誠惶誠恐地候著。
黃姨娘得了消息，牽著女兒謝靜嘉的手，忐忑不安地迎出來。
幾年未見，黃姨娘瞧著比在府里時更顯憔悴蒼老了些，身上是半舊的素色襖裙，漿洗得有些發(fā)白，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謝靜嘉已經(jīng)虛六歲了，身形卻比同齡孩子瘦小許多，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舊衣裳，怯生生地躲在姨娘身后，只露出一雙清澈卻帶著惶恐的大眼睛。
“羅管家，你怎么忽然來了？”黃姨娘聲音低柔，帶著久不見生人的瑟縮，眼中的驚惶不安簡直是藏不住。
羅管家看著黃姨娘笑著道：“黃姨娘，奉夫人之命，來接姨娘和嘉姑娘回府，車馬已在外面候著，姨娘收拾收拾東西，咱們這就啟程吧。”
回府？
黃姨娘愣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在這莊子上，如同被遺忘的塵埃，日復(fù)一日，月復(fù)一月，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女兒拉扯大。
她從未奢望過還能回到那個高門深院的國公府，女兒跟著她出府時年紀(jì)好小，對國公府更沒什么印象了。
如今，要接她們母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