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頑童畫下的一道筆痕,火光歪歪扭扭地亮了起來。
‘嘭——’
在無人能聽到的地方。
‘嘭——!’
溝壑內嘈雜的尸鬼嘶鳴,開始夾雜著一聲聲爆鳴。
那是從它們口鼻逸散出的某種氣息。
積少成多,宛如瘴氣般沉積在護城溝內,無處可散。
席卷而來的火焰就像是一團火球,一次次地爆開,又重新凝聚。
繼而再次爆開......
力道不足以掀飛如此之多的尸鬼,卻足以將炙熱的火焰傳導開來。
衣襟、草木、繼而是它們本身。
一切都陷入火海,一切都在燃燒。
“萬歲!萬歲——!”這吶喊聲聲嘶力竭,直沖云霄。
營地內的將士在暢然歡呼,他們真的不求其他,只希望......真切地贏上那么一次。
一次次生死相隔,一次次聞尸而逃。
有時候,贏一次比敗上百次更重要。
這說明,努力尚有回報,付出尚有成果。
當年只是方向出了錯,只是引路之人走岔了道......
那他們就找回其中正確的路,繼續走下去便是。
逸散的心氣在重聚,渾濁的眼眸在火光照耀下愈發明亮,彎頹的脊梁愈發挺直。
這變化是悄然無息的,更是不講道理的。
熱切的目光投射而來,一道又一道。
比起那道結果已經注定的遙遠火光。
現在他們更期待,這位‘起于微末’的同族之標榜,還有什么打算。
......
起于微末?
當然!
他們這些人,最愛聽的就是這樣的故事。
出將入相,他們就愛聽這樣的事情。
族中對此也總是樂見。
男兒至死皆少年,少年時所憧憬之物,明知不可得,卻又在心中最是珍貴。
這更能激勵他們建功立業,闖出一番功名。
現在眼前,就有一個這么真切的例子,與故事中的身影略有重合。
如何能不讓人與之共情?
如何能不讓人期待......他到底能走多遠?
‘真想親眼看到最后吶。’
這世上,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距離。
恰好,李煜不需要這么多人一起理解。
追求心與心的理解,太肉麻,也太軟弱。
他只需要人們看見他的成功,為之見證,為之認同。
對營地中嘈雜的狂歡,李煜攔下身側諸位隊官,緩緩搖了搖頭,默然許之。
......
有人跪地,腰背蜷縮著,顫抖著。
他不斷捶打著地面,嗚咽著,任由淚水滴下。
“我們勝了!勝了——!”
“阿弟,我們......勝了.......”
昔日兄弟同營,一人歿,尸骨歸于異國他鄉。
一人歸,徒留其徘徊于人世。
他也想報仇,卻又不知仇從何起。
心中只余茫然......
說到底,那些東西不過是一具死尸,仇從何報?
沒有意義......活著沒有意義,死了好似也沒有意義。
生與死的界線從來沒有在心中如此模糊過。
這世道就像是一片污濁的林霧。
目之所及,惟余茫茫。
心不知所起,身不知何往。
麻木的行軍,麻木的逃亡,麻木的活著。
不管走了多遠,那揮之不散的霧氣仍然把他困在了原處。
‘呼——’
驀然回首,有人猝然點亮了霧色中的一束火光。
‘真美啊......’
光與熱,最是誘人追尋。
回過神來,他眸中熱切的眼神迫不及待地投了過去。
心中想著,‘想看......想看!’
想看看這束微不足道的光亮,究竟能帶來什么樣的改變。
想看看這片林霧,是否真的可以被祛除。
那是比痛苦和哀愁更重的好奇。
這好奇是如此的強烈,亦是如此的克制。
憧憬他,跟隨他,觀察他。
空洞的心靈被注入借來的理想,借來的道路。
但只要能真切地通往未來,那也沒什么不好。
......
“將軍!卑職等幸不辱使命,功成而還!”
李煜身前,拜倒著一眾回營的騎卒。
像是在做夢一樣。
‘百騎劫營、一騎當千,’比之這些也不遑多讓。
回過神來,他們就做成了這般大的事。
臉頰亢奮的通紅,有說不盡的話想要傾訴。
但在李煜面前,他們選擇克制。
李煜頷首道,“諸位忍常人所不能忍,甘冒奇險,首功當仁不讓。”
“日后本將自有封賞。”
“現在,去歇息罷,這是你們應得的。”
一眾騎卒再拜,“謝將軍體恤!”
起身又是一個踉蹌。
群尸追噬的那種壓迫感,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遲來的后怕,在心頭涌起。
卻如李煜所言,他們身心俱疲,需要休息。
......
夜色中的火光,比夕陽更紅,比夕陽更暖。
翌日清晨,李煜走出帳外再抬頭去看。
只見汎河所城外的一圈‘焰河’不知何時起就已經熄滅了。
甫一靠近,一里外就能聞到那股揮之不去的焦糊味。
有斥候大著膽子接近過去,俯身朝護城溝里打量。
‘喀拉......’
異響剛起,斥候就后怕的急忙退了幾步。
緣是地面干裂,只是方才腳步剛落上去,溝壑邊緣就垮塌了幾寸,有土石滑落而下。
覆在那焦黑色的殘骸之上,為其點綴上一縷別樣的黑灰色。
死亡如果有顏色,那么此刻就一定是黑色。
今日大營傾巢而出,李煜親引營中四隊人馬全數而至。
來看一看他們昨日建下的功績。
順便,來接手這座‘空城’。
‘嘔——’
‘嘔——!’
好似是連鎖反應一般,當第一個人沒忍住干嘔時。
這聲音便多了起來。
不是出于‘恐懼’那樣淺薄的感知。
而是身體本能的抗拒。
大腦拼命地告警,想讓他們遠離這處無數同類埋骨的‘墳場’。
但他們的意識卻又無比清晰地告訴自已,尸鬼死絕,安全了。
危險與安全,相沖的矛盾訊息涌入腦中,潛意識在短暫遲滯過后,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
那股味道仿佛變成了這世上最惡心的東西。
讓人只是聞到,就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李煜蹙眉掩著口鼻,揮了揮手。
身后的親衛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抱拳道,“家主。”
“傳令下去,進城!”
這滿溝焦尸當然需要處理,但卻不是現在。
“喏!”
親衛拱禮,轉身便去。
......
“吼——!”
果然不出所料,城里還是有些尸鬼的蹤跡。
這些麻煩的東西,把自已困在窄巷,困在院墻內。
還得李煜派人一寸寸地去找,去尋。
這城里的殘尸,比城外一動不動的殘骸,可要兇殘得多。
而且,李煜總覺得哪里不大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