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愛軍提議將發(fā)展與改革科提為副科級，心思可不單單是為了給江振邦升官。
如果提級成功，那興寧市國資局的編制里，就會憑空多出了一個副科級的領導崗位。
一個蘿卜一個坑，編制內(nèi)的坑位何其珍貴？
多一個坑，就多一分人事安排上的騰挪余地。
對于陳愛軍這個局長而言，這是實打?qū)嵉臋?quán)力擴增。
而夏朗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也是因為洞悉了其中的門道。
這既是順水推舟賣江振邦和陳愛軍兩人一個人情，更是向市長和書記表明他們這些班子成員支持改革的積極態(tài)度，一舉三得。所以他才會毫不猶豫地附和，還要拉著陳愛軍一起去提。
但是他們倆能想到的事，劉學義又豈會想不到……
市委書記辦公室。
“好東西，好東西啊！”
孫國強饒有興致地看著江振邦重復了一遍速熱表演，當那聲清脆的“嗒”響起時，他臉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伸手拿起造型別致的熱水壺，在手里掂了掂，夸贊不止。
“不到半個月時間，成果斐然！這兩樣產(chǎn)品都很有想法！”
孫國強將水壺放回底座，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振邦：“你干得不錯，沒讓我和學義市長失望。”
江振邦笑著回應：“主要還是市委市政府領導有方，廠內(nèi)工人和學校師生們刻苦鉆研的結(jié)果。”
“別謙虛，功是功，過是過。”孫國強擺擺手，神情嚴肅起來：“量產(chǎn)有什么難處？”
江振邦如實回答：“缺資金，大概需要五十萬。”他頓了頓，接著說：“因為錢不多，所以我個人傾向于繼續(xù)通過財政撥款的方式獲取，此前我們內(nèi)部對這兩款產(chǎn)品也進行了調(diào)研，無論是廠內(nèi)職工還是學校師生，大家都一致認為非常有前景，能夠快速獲得巨大效益。這種情況下，錦紅廠若引入民間資本，很容易造成國有資產(chǎn)的流失。”
孫國強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他拿出煙來遞給劉學義，問：“你的意思呢？”
劉學義吸了口煙，緩緩道：“這兩款產(chǎn)品，都是振邦自已設計的，涉及四十多項國家專利。起初我是想讓振邦從錦紅廠開始搞混改試點，引進民間資本的同時，他作為廠長也認購一部分股權(quán)，這樣能給興寧其他國營廠的改制開個頭。”
“但振邦自已不愿意，他只愿和其他技術(shù)工人拿少量的產(chǎn)品分紅。還說只要他在錦紅廠，錦紅廠就是百分百的純國企，自已堅決不拿一分錢的股權(quán)。”
劉學義重復了一遍江振邦對他說的話，笑道：“書記，這種一心為公的精神，難得啊。”
孫國強聽完微微一愣，隨后起身用新水壺給江振邦的茶杯，續(xù)了點水。
“誒，不用…您。”江振邦受寵若驚了。
接著，孫國強又給劉學義倒了水，然后才坐回位置，沉吟道：“五十萬確實不多，但能不從財政出最好不要從財政出，銀行貸款怎么樣？能不能貸出來？”
江振邦皺眉道：“恐怕不行…除非您和學義市長打個招呼，或許能有戲。”
錦紅廠的財務狀況，簡而言之就是四個字：資不抵債。
廠子總資產(chǎn)約九百萬，但負債卻高達一千五百萬。
這樣一個企業(yè)，在貸款政策全面收緊的九十年代中期，想從銀行拿到錢，無異于癡人說夢。
所以劉學義也搖頭道：“夠嗆，就算能批下來也要等兩個月。”
孫國強思索片刻，拍了下桌子，一錘定音：“那就撥款！”
江振邦心中松了口氣，孫國強繼續(xù)道：“你越快量產(chǎn)越好，量產(chǎn)后政府先采購一批這個水壺和插排，你給一個成本價。這兩個東西都很實用嘛，之前大家都用熱的快…我看是燒的快，宣傳部的一個辦公室，上次是不是就因為那個玩意差點發(fā)生火災？沿著電線，窗簾都燒沒了。”
劉學義笑著說是：“還好當時發(fā)現(xiàn)的早，沒產(chǎn)生什么嚴重后果。”
三人交流幾句，基本敲定了資金的問題，然后又將話題延伸到全市的國企改革工作中來。
劉學義讓江振邦講了講國企改革的難處，以及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有人為了利益，投機取巧竊取政府和工人利益的情況。
孫國強聽完也嘆了口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所以中樞才會提出搞好大的，放活小的，所以，我們興寧才會被上級領導定為試點。左了，不行，右了，也不行，要控制好尺度。”
劉學義點頭贊同，隨后道：“書記，關于我市國企改革與振興的工作后面千頭萬緒，為了更好開展工作，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給國資局的發(fā)展與改革科提一格，申請個副科級建制？”
孫國強聞言微微一愣，目光在劉學義和江振邦臉上掃過，隨即明白了劉學義的用意。
孫國強沉默了三四秒，最后點了點頭：“我同意，特事特辦，為了工作需要，可以向市委組織部和人事局申請試一試。這事回頭在常委會上過一下，我們一起做做工作。”
還有意外收獲？
江振邦心中一熱，他這個代廠長的正科級并未落實，他本計劃是等錦紅廠的三個月的聘任期一過，有了實打?qū)嵉某煽儯僮尳M織考慮破格提拔的事兒。
因為如今選拔程序相對靈活，在企業(yè)內(nèi)，從科員直接提到正科，也并非不可能。
但不管怎么說，想要破格都是有難度的，先升個副科過渡一下更合理合規(guī)。
這下江振邦真是從心里受寵若驚了：“感謝兩位領導的關心和愛護！感謝！！”
“你不要高興得太早。”
劉學義擺手：“這是為了工作，不是給你個人升官。其次，提格的申請程序很復雜，不一定能批得下來。你現(xiàn)在最主要的任務，還是把廠子盤活了，拿出實實在在的業(yè)績，那比什么都強！”
“是，我明白，請兩位領導放心！”
……
中午十一點，江振邦拎著樣品笑呵呵地從市政府主樓出來，前往了國資局發(fā)改科。
發(fā)展與改革科的牌子剛剛掛上沒多久，辦公室里只有孟啟辰一個人，正伏在桌案上奮筆疾書。
“寫什么呢，這么入神？”
孟啟辰嚇了一跳，抬起頭見是江振邦，松了口氣：“還能寫啥，你布置的作業(yè)唄。”
這些日子江振邦雖一頭扎在錦紅廠，但也沒忘了自已國資局科長的身份，讓孟啟辰依照自已的思路，對興寧市幾家國營廠分別給出具體的發(fā)展建議和改革措施。
待孟啟辰整理成文，就會給陳愛軍過目上會，國資局的班子認可了，再給領導看，然后以國企改革小組的名義下發(fā)給該廠，讓他們以此公文視自身情況自行實施。
目前，國資局發(fā)改科已對兩家國營廠下發(fā)了公文。
江振邦問：“那兩家看了方案后有沒有什么動作？？”
孟啟辰神色無奈：“可以說是石沉大海，我去送文件的時候，連一個廠領導都沒見到。”
江振邦點點頭，也不意外：“等我騰出手來，真成立一個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挨個下去查賬，他們就老實了。”
“這幫東西，你不艸他們媽，他們是真不知道你是他爹。”
“哈哈。”
孟啟辰一個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然后他又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匯報另一件事。
“你讓我發(fā)動同學們收集的那幾家廠子管理層的黑料，我已經(jīng)交代下去了，大家也都在做。不過，他們好像沒什么頭緒。”
“除了在釀酒廠工作的馬超找到了一個賬簿能側(cè)面印證廠長親戚貪污之外，其他人都沒什么實打?qū)嵉淖C據(jù)。”
江振邦挑眉道：“馬超干的不錯啊，要群策群力，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你回頭把人都約出來吃頓飯，大家邊吃邊聊，把所有線索都擺在桌面上，互相啟發(fā)一下，讓馬超講講自已的經(jīng)驗，其他人沒準就能有思路了。”
孟啟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江振邦看著他，繼續(xù)加碼：“最關鍵的是你得調(diào)動大家的積極性，把道理給他們點透了。為什么要費勁巴拉地干這個？這是在給他們自已鋪路啊，把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都搞下去了，空出來的位置誰能上？那當然是他們了，我會幫他們運作的。”
孟啟辰點頭：“這事兒你得出面，我講力度不夠。”
“那你就想辦法讓自已的話變得有力度！”
江振邦道：“我現(xiàn)在忙得很，沒時間應酬，等你和他們熟絡了，我再出面。這對你也是個鍛煉，進了仕途你就得外向一點，搞社交有什么可怕的？交朋友多有意思啊。”
孟啟辰咬咬牙：“行。”
江振邦站起身來：“一會夏常務和陳局要去錦紅廠考察，我得全程陪同…對了，你也跟我去吧，在領導面前混個臉熟。”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