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號夜里,賓館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
肖建宇離開房間,輕車熟路地敲開同樓層的另一扇門。
這是經濟與國企小組的駐地,住著同為興科紀委借調過來的戰友趙遠。
“怎么這么晚過來?”趙遠把臺燈光線調暗,扔過去一根煙。
“有正事。”肖建宇接火點上,拉過椅子坐下,壓低嗓音,將白天黨務組收到的材料盤托出。
重點是廖世昌違規提拔涉黑分子,以及王滿金利用白手套貿易公司搞“官倒”的底細。接著,肖建宇提到了陶天和任姚崇把舉報材料強行壓住的結果。
趙遠聽罷,拿煙的手停在半空:“巡視組的領導這是打算和稀泥,上面有人打招呼了?”
“明擺著的嘛。但咱們可不能由著他們這么搞。”
肖建宇微微前傾,雙眼在光線昏暗的房間里透著亮,“遠哥,這絕對是個機會。如果這事兒辦得讓董事長滿意了……咱倆現在才15級!憑借此功,加上借調到省紀委的經歷,不說提到18級,直接提到17級沒啥問題吧?”
按照興科集團內的職級體系,18級是個分水嶺。這標志著員工從單純的執行者,向真正的領導者或資深專家的角色轉變。
到了這個級別,才能拿到虛擬股權分紅,薪資也將有質的飛躍。
所以,誰都想往18級的方向努力,但這道門檻極難跨越!
重點大學的博士生入職科研崗,才會被評為15級,后續順利完成項目、有了明確的技術成果,達到考核標準才能晉升。
對于行政崗來說,往上升的難度只大不小,因為行政口的功勞難以量化,基本只能熬資歷。
肖建宇和趙遠一個是本科一個是大專,只因早前辦的幾個案子漂亮,紀委工作又辛苦,功勞加上苦勞才被定在15級。
如果按部就班,就算一切順利,也得熬個八九年,升到興科紀委副書記的位置,才能摸到18級的邊檻。
而如肖建宇所說,眼下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真要辦成了,事后親自找江振邦匯報表功,江董一高興,前途就有了。
趙遠沒怎么猶豫,笑了笑:“我知道,咱們只是借調到省紀委,編制在興科,端的是江董的飯碗。來巡視組干的不就是這個么,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家里有民兵護著咱呢……你有什么想法,直說就是了。”
肖建宇沉吟道:“黨務組這邊已經明令禁止了,我不能再頂風作案。你那邊是查經濟賬的,由頭多得是。”
“你也不用深挖,把那幾封舉報信里提到的人叫過來一部分。咱們先打草驚蛇試一下,造些聲勢,看看他們和領導的反應,然后再做打算!”
趙遠腦子轉得飛快,權衡著當下的處境,有些遲疑:“這…有用嘛?能起什么聲勢啊?會不會操之過急起了反效果?”
肖建宇笑:“你猜這些舉報信是怎么送上來的?”
趙遠恍然道:“如果我們找這些信中的人談話,自然會有人幫我們造聲勢!”
肖建宇深以為然:“大西區的斗爭很激烈呀!給我們遞刀子的人比咱們最初想的還要多!”
趙遠立刻點頭:“行,明天我找個理由打申請,看看能不能給他們簽發談話通知。”
……
因為那些舉報信分到了黨務小組,而為了保密,只有肖建宇、陶天、副組長任崇安和組長馬長風看過。
經濟小組那邊不知情,所以趙遠的申請非常順利的通過了!
隨后的28號和29號兩天里,趙遠以“核查區屬企業不良資產的名義”為名,陸續將信中涉及的8個關鍵人物叫到了友誼賓館。
問話過程極為簡短,策略相當講究。
趙遠翻著手邊的空白筆記本,隨口點出幾個年份、幾個有色金屬物資轉讓的批條編號,外加兩三筆去向不明的資金款項。
“這筆賬當年是誰簽字走的審批?想不起來沒關系,坐這好好想想,沒工作要忙吧?不是特別忙,中午吃個飯再走嘛。”
“……”
“早聽說呂主任您的威名了……不不,和您是大西區計委主任這職務沒關系,主要是您在社會上聲名遠揚。有人給您起了很多綽號,有叫彬哥的,還有叫呂二虎、虎哥的?”
“……”
“這些綽號怎么來的?跟我講講唄。我這人就愛聽社會上打打殺殺的事,交個朋友嘛……你這什么眼神,我也混過社會,那時候拿槍上街跟人大亂斗,我這人挺訥!人送外號趙二彪!”
“……”
“我們這午飯怎么樣?味道不錯?上午問你的事,想起來沒有?還沒想起來?回去再好好回憶,今天就是簡單碰個頭。”
“……”
留白式的敲打,效果遠勝于疾言厲色的審問。
這可是省委巡視組啊,代表的是省委!!
他們問這些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已經掌握了核心證據?是不是馬上要收網抓人?
而友誼賓館內外早布滿了各路眼線。
巡視組傳喚了誰,人在賓館待了多久,消息甚至比當事人還要早一步傳回區委大院。
接連傳喚這8個人,只要稍加拼湊,有心人很快便理清了脈絡。
29號入夜時分,在某些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區政府機關內部,已經小范圍的傳播出了一些風言風語:巡視組的刀尖,已經抵在廖書記和王區長的脖子上了!這兩人是真藥丸吶!!
而在這八個被談話的人里,就包括現任大西區物資局局長方煦晨。
此人早年是大西區第一冶金廠的副廠長,后來,他通過攀附王滿金擠進了物資局擔任一把手。
過去那些批條子倒賣銅銅、鉛、鋅等金屬的勾當,他可是經手的核心樞紐。
從友誼賓館出來后,方煦晨整個人失魂落魄,王滿金第一時間打來電話過問他的情況。
方煦晨強裝鎮定的敷衍過去,說巡視組問的和之前的事兒沒什么關系……
他在撒謊,因為方煦晨在體制內的泥沼里摸爬滾打半輩子,太懂上層領導的行事風格。
一旦上頭真查下來,上面領導想要脫身,第一個要扔出去頂包的絕對是他自已。
但那么多事,那么多東西,那么多錢,都說是他自已花的?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他這小肩膀如果硬抗,那就是一個死字!
回家路上,方煦晨甚至覺得路邊每一輛黑色的桑塔納,都是王滿金派來監視甚至準備滅口的人。
然后,方煦晨又從身邊同事朋友口中聽聞了機關內傳播的小道消息:廖世昌和王滿金的腦袋不一定什么時候就落地啦!
方煦晨更慌了,恐慌一旦發芽便會瘋長!!
一夜未眠的煎熬下,方煦晨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次日30號,早上白點,他從主臥床底下扒出一個積滿灰塵的鐵皮餅干盒,里面塞滿了當年復印的內部黑賬和帶有領導簽字的審批原件。
他連衣服都沒顧上換,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條紋睡衣,趿拉著塑料涼拖,開車直奔友誼賓館……
然而,方煦晨猜的沒錯,真有人在監視他。
在他離家的第一時間,便有人打電話告訴給了王滿金!
王滿金驚出一身冷汗,立刻指示看守在友誼賓館周邊的便衣和聯防隊成員,圍追堵截,準備以“方局長工作壓力大,突發精神疾病”為由,強行把人帶走。
但方煦晨是開車的呀!而且開的是底盤極高的吉普車。
便衣接到死命令,橫了一臺桑塔納在賓館大門外封路。
眼看最后的生路似乎都要被斷絕,方煦晨急紅了眼,一腳油門踩到底,駕車直接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悶響。
吉普車頂開桑塔納的屁股,伴隨著尖銳刺耳的鳴笛聲,硬生生闖進賓館大院。
“滴滴滴滴~~”
清晨的寂靜被打破,人群的呼喊聲和剎車聲交織在一起。
“抓住他!”
“站住!別跑!”
方煦晨連滾帶爬,死死抱著鐵皮盒子從車上跳下,啞著嗓子高呼:“領導~救命啊!王滿金和廖世昌要殺人滅口!救命啊~~我冤枉!!都是他們逼我這么干的!!”
肖建宇和趙遠就在二樓剛吃完早餐,聽到聲音清晰傳來,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大早的……誰?是誰在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