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進宣讀完任命文件，放下紅頭紙，目光落在大西區委書記廖世昌臉上。
廖世昌會意，將身前的話筒扶正，說到：“感謝錢部長。下面，進行會議第二項議程，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高鵬宇作重要指示。”
掌聲雷動，卻又整齊劃一地在五秒后戛然而止。
高鵬宇看了眼自已記了不少關鍵字的筆記本，抬起頭來，沉聲發言：“同志們，受省委省政府委托，我講三點意見?！?/p>
“第一，這次干部安排，是省委的戰略決策。這不僅僅是一次常規的干部交流，更是要用超常規的舉措，在大西這塊厚重的工業基石上，走出一條新路，探索一套在全省可復制、可推廣的系統性改革經驗……”
“第二，省委對江振邦同志寄予厚望，也對大西區區委區政府充滿信任。振邦同志在興寧的實踐，展現了突出的改革魄力和市場駕馭能力。省委相信，這種能力與大西深厚的產業基礎、龐大的產業工人隊伍相結合，一定能迸發出強大的化學反應。同時，省委也充分信任大西區領導班子，相信你們有胸懷、有格局、有能力，團結帶領振邦同志，共同完成好這項歷史性的任務……”
這話聽著是信任，實則是敲打。
潛臺詞很明確：人給你們送來了，要是配合不好，那就是你們大西區的班子沒胸懷、沒格局。
“第三，省委要求，必須形成強大的改革合力。大西區的困境是系統性的，破解它，沒有旁觀者，更沒有退路。市委、區委要堅決扛起主體責任，區里各套班子、各部門、各企業，必須切實把思想統一到省委的決策部署上來……”
實際上，高鵬宇作為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能親自送一個副處級干部上任，本身就是一個極強的政治信號。
他在會上講的這三點，基本等同于向奉陽市和大西區宣告：江振邦是省委的人，他是帶著尚方寶劍下來的，誰要是敢在背后使絆子，那就是在對抗省委，對抗改革，后果自負。
高鵬宇講完了，大西區一眾領導連帶著市委組織部長錢進齊刷刷地鼓掌，掌聲比剛才還要熱烈幾分。
大西區書記廖世昌繼續道：“非常感謝高部長高屋建瓴、意義深遠的重要指示！我們一定要深入學習領會，堅決貫徹落實。下面，進行會議第三項議程，請新任區委常委、副區長江振邦同志作表態發言?！?/p>
唰。
幾十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江振邦身上。有審視，有好奇，有不屑，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尊敬的各位領導、同志們?！?/p>
江振邦穩穩地坐在位置上，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緊張：
“剛才，市委的錢部長宣布了組織的決定，省委的高部長傳達了省委的殷切期望和戰略意圖。我深感使命光榮，更知責任如山。此時此刻，我心中更多的是作為一名新兵報到時的忐忑。”
這種低姿態的開場，讓臺下不少緊繃著神經的干部稍微松了一口氣。
還好，不是個上來就咋咋呼呼、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愣頭青。
“大西區，是奉陽市的工業心臟，是東北地區重要的工業基地。這里每一座廠房、每一臺設備，都承載著光榮的歷史和國家的重托?！?/p>
江振邦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在座的各位領導、各位前輩，都是這片熱土的守護者和耕耘者，比我更懂得它的脈搏與陣痛。今天起，我就是大西的一名新兵。我將堅決服從區委領導，全力配合領導和各位同事，完成組織上交予的、沉甸甸的改革使命?！?/p>
“在此，我向組織、也向大家鄭重承諾，上任后將立刻著手做好三件事：”
“一是當好學生，用最快速度摸清區情。我將集中利用一個月時間，走遍區里主要工業企業、街道社區和職能部門……”
“二是聚焦核心，拿出務實管用的初步方案。在調研基礎上，我將圍繞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提出的的‘止血、求生、激活’目標，盡快形成關于解決特困企業燃眉之急、盤活存量資產、探索新興增長點的具體工作建議，提交區委常委會和區政府常務會審議……”
“三是擺正位置，堅決維護班子團結與全區穩定。我將虛心向班子每一位同志學習，密切配合各位同事……我堅信，在省委、市委的堅強指引下，在區委、區政府的直接帶領下，只要我們同心同德，實事求是，大西這座光榮的工業重鎮，一定能闖過難關，煥發新生！”
“啪啪啪~”
江振邦的發言很全面，既有政治站位，又有具體措施，還給足了大西區廠領導班子面子，完全符合一個掛職副職的身份定位。
尤其是那句“當好學生”，讓部分區直機關單位的負責人都放下了戒心。
任職會議結束后，時間來到十點二十分。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天色陰沉得像是傍晚。
兩位部長并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和江振邦，以及大西區的兩位主官廖世昌、王滿金，一起到了區委書記的辦公室坐了坐。
這是一個極小范圍的閉門會，也是真正的交底會。
門一關，外面的喧囂就被隔絕了。
聊了十分鐘后，兩位部長起身告辭。
廖世昌和王滿金一直送到了辦公樓下的雨搭前，看著兩輛奧迪車緩緩駛出大院，消失在雨幕中。
送走了兩尊大佛，大西區的天空依然陰沉。
“振邦啊，走吧?！绷问啦D過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變得更加務實，“去小會議室，開個常委會，把你的分工定下來。”
“好的，書記?！苯癜铧c點頭，跟在兩位主官身后。
緊接著，大西區召開了區委常委會。
大西區原本的常委班子有九個人，加上江振邦這個新增常委，變成了十個人。
會議室內，廖世昌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區長王滿金坐在左手邊，江振邦作為新來的常委，被安排在了末尾的位置。
會議的議題只有一個：明確江振邦的分工。
這其實就是走個過場。
省委和市委對江振邦的職責早就定下了調子，剛才兩位部長臨走前的“小會”，更是把這事兒給敲死了。
所以會議開始后，廖世昌便開門見山：“同志們，剛才的大會上，任命文件大家都聽到了。根據省委和市委的指示和意見，我提議，以后就由江振邦同志負責全區工業經濟、國有資產管理及國企改革工作?！?/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常委們，繼續說道：
“具體來說，就是協助王滿金區長分管區經貿委、區體改委、區工業局，區計委的工業部分、以及區財政局的國有資產管理部分，還有各區屬國企……”
這一長串的分管部門念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座的常委們表情各異，有的低頭喝茶，有的在筆記本上畫圈，還有的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末尾的那個年輕人。
工業，是大西區的命脈；國資，是大西區的家底。
哪怕現在大西區窮得叮當響，哪怕這些國企都是爛攤子，但這里面牽扯的人事、資產、利益……盤根錯節。
雖然一眾常委早就知道江振邦是省里特派的欽差，專門來搞國企改革的，但事到臨頭，聽著這一連串核心部門的劃撥，心中依舊有些打鼓。
這年輕人，接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