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1日，元旦。
晚上六點，興寧市，江家。
飯菜已經(jīng)上桌，王秀紅還在廚房里忙活，嘴里念叨著：“這孩子，平常就算了，過節(jié)也不知道回家吃頓飯，廠子里的事就那么多嗎？”
姐姐江悅正擺著碗筷，聞言笑道：“媽，您就別念叨了，老弟他現(xiàn)在是大老板，日理萬機，忙是正常的?！?/p>
客廳里，江大鷹壓根沒聽娘倆的對話。
他一只腳踩在茶幾下的橫檔上，手里攥著電話聽筒，嗓門洪亮得像是要在屋里掀起一陣風(fēng)。
“老吳??！新年好??！吃了沒？哎，我跟你說個事兒，我兒子，振邦，就那小子，你之前不是說他進(jìn)國營廠瞎折騰嘛？啊…你沒說過這話？哈哈哈，今兒晚上六點半，你看一下奉省臺的新聞，對，就奉省新聞！看完了你再給我打電話，啊哈哈哈！”
掛了電話，不等撥號音停穩(wěn)，江大鷹又迅速撥出下一個號碼。
“喂，田縣長？我是江大鷹！噢喲，領(lǐng)導(dǎo)您還記得我?。课乙詾槟惝?dāng)了縣長就眼高于頂，不認(rèn)我們這些朋友呢……最近看沒看報紙？聽說過興科公司沒有？”
“沒聽過？行吧行吧，那晚上六點半，奉省臺，看了你就知道了！我兒子江振邦要上省臺電視了！看了你就知道什么叫英年才??！”
江悅聽著父親這毫不掩飾的炫耀，無奈地?fù)u了搖頭。
自從幾天前那些報紙的報道一出來，她爸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走路都帶風(fēng)，見人就想聊兩句，偏偏又要裝作不經(jīng)意地提起。
今天更是變本加厲，把通訊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挨個打電話“通知”。
就跟個電話推銷員似的，把他通訊錄里那些老戰(zhàn)友、老同事、老朋友的電話挨個打了一遍。
“譚部長新年好啊…沒什么大事兒，就是我兒子啊，之前不做了廠長嘛，有一點小成績，被捅到省報上去了，還頭版頭條，寫得亂七八糟，夸大其詞，現(xiàn)在的記者啊，就喜歡搞這些噱頭。”
江大鷹聽著電話那頭震驚道：“真的??？那恭喜老江你啊！你教子有方??！”。
江大鷹嘴上謙虛著，嘴角卻已經(jīng)咧到了耳根，他頓了頓，聽對方不夸獎了，又補充了一句，仿佛是才想起來似的：
“對了，晚上六點半，你看一下奉省電視臺的新聞頻道，好像……好像也有他。行了不說了，我這邊準(zhǔn)備吃飯了，掛了啊?！?/p>
“爸，您歇會吧，電話費也挺貴呢。”江悅把一盤剛出鍋的排骨放到桌上。
“不急，我再打最后一個！”
打了一圈，他目光落在通訊錄最后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號碼上。
他深吸一口氣，喝了口茶定定神，這才撥了過去。
這是一個區(qū)號為010的號碼，響了三聲后，一個年輕沉穩(wěn)的男聲接了起來：“您好，這里是首長辦公室。”
江大鷹的腰桿瞬間挺直，聲音也變得恭敬起來：“您好，我是奉省的江大鷹，找一下陳軍長，我是他的老部下。”
“請您稍等。”
過了約莫半分鐘，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幾分爽朗笑意的聲音：“是江大膽嗎？你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你小子再不聯(lián)系我，我都給你忘了！”
“老首長！江大鷹向您報道！”
江大鷹激動得臉色微紅：“過年好！給您拜年了！”
這位陳軍長，是他當(dāng)年在部隊時的老首長，可在江大鷹退伍后，雙方地位差距越來越大，讓他實在沒什么勇氣再聯(lián)絡(luò)。
“哈哈哈。”陳軍長笑了笑，“稍息！陽歷年拜什么年啊，往年也不見你給我打個電話…你這肯定無事不登三寶殿，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
“沒有沒有，首長，我好著呢?！?/p>
江大鷹連忙否認(rèn)，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了過去，“就是……就是想跟您匯報個事兒。我兒子叫江振邦，之前在奉陽工業(yè)學(xué)院上的學(xué)?！?/p>
陳軍長啊了一聲：“他怎么了？畢業(yè)了沒有？”
“今年7月份他大學(xué)畢業(yè)了，寫了份調(diào)研材料，市領(lǐng)導(dǎo)很賞識，讓他去做錦紅無線電廠長，過去那是個軍工廠啊，就是從錦寧機械廠脫離出來的那個……”
陳軍長似在思索：“你說這個我知道了，錦紅廠嘛，專門生產(chǎn)軍用通訊設(shè)備的…可以啊，大膽！你兒子比你強多了，剛畢業(yè)就當(dāng)廠長了？”
“是?。∫彩鞘形姓p識?！?/p>
江大鷹的語調(diào)重新上揚：“這小子剛?cè)温毸膫€月，搞了幾個小產(chǎn)品，把廠子救活了。前陣子又搞了個VCD，聽說拿了一個億的訂單?！?/p>
“一個億？”
“對，最近這兩天，奉省的、之江的，南方的好多報紙都給他登了個頭版。今天晚上六點半，奉省電視臺的新聞頻道，也要播這個事。”
最后，江大鷹終于說出了最終目的，但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首長，我這么多年沒混出什么名堂，平常不敢給您打電話，現(xiàn)在兒子有了成績，就厚著臉皮跟您匯報一下?！?/p>
“這錦紅廠畢竟是咱們軍隊的老底子，現(xiàn)在它在地方上搞出了名堂，也算是沒給咱們軍工系統(tǒng)丟人，我作為您帶出來的兵，更沒給您丟臉，即便我本人不算有多好，起碼我生出來的娃，絕對是好樣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聲音再次響起時，多了一份鄭重：“好啊！”
“六點半是吧？我一定要看！你等著吧，等我看完給你打電話，但要是見不到你兒子，我讓警務(wù)員連夜開車去興寧把你綁回來罰站??！”
“是！”江大鷹啪的一下立正了。
掛斷電話，江大鷹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展開了，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和自豪感充斥著他的胸膛，這才在妻子的招呼下坐下來一起吃飯。
一家人準(zhǔn)時圍坐在電視機前，江大鷹坐得筆直，王秀紅雙手合十嘴里小聲祈禱著。
必須播呀，兒子千萬別搞個大烏龍，他們夫妻倆把這事兒基本上是親戚朋友都通知個遍，要是不播那就是在太丟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