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大營。
香味。
濃郁的肉香，混合著孜然和香料的味道，在空氣中瘋狂彌漫。
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架在篝火上，里面的羊肉湯翻滾著乳白色的泡沫，大塊的羊肉在湯汁中沉浮。
一堆堆烤得金黃流油的胡餅，像小山一樣堆在案板上。
十萬大軍，席地而坐。
沒有平日里的嚴(yán)苛規(guī)矩，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教條。
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許元端著一碗酒，手里抓著一只烤羊腿，毫無形象地坐在最大的那一堆篝火旁。
周圍圍著的，是張羽、曹文、周元這些老部下，還有那五千名從涼州跟來的老兵代表，趙大牛。
“弟兄們！”
許元站起身，高舉酒碗。
嘈雜的營地瞬間安靜下來，十萬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火光映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顯得格外剛毅。
“這頓飯，吃得爽不爽？！”
“爽——！！！”
十萬人齊聲怒吼，聲震云霄。
“爽就對了！”
許元大笑一聲，將碗中的烈酒一飲而盡，狠狠地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漬。
“都給老子把肚皮撐圓了！”
“這是焉耆知府孝敬咱們的，不吃白不吃！”
“但是！”
許元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陡然轉(zhuǎn)冷。
“吃完了這一頓，接下來的日子，可就沒這么舒坦了！”
“前面就是安西四鎮(zhèn)，就是大食人、突厥人的地盤！”
“那是修羅場！那是閻王殿！”
“到了那兒，別說吃肉，可能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甚至，你們的腦袋，隨時都可能搬家！”
全場寂靜。
只有篝火燃燒發(fā)出的噼啪聲。
所有的士兵都放下了手中的肉，挺直了腰桿，眼神灼灼地盯著許元。
沒有恐懼。
只有戰(zhàn)意。
許元目光掃過一張張沾滿油污卻充滿朝氣的臉龐，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手中的羊骨頭扔進火堆。
“怕不怕？！”
“不怕——！！！”
回答他的，是更加震耳欲聾的咆哮。
“好！”
“不愧是我大唐的兵！”
“今晚，盡情吃喝！好好睡覺！”
“養(yǎng)足了精神，過幾天，隨本帥去砍大食人的腦袋！”
“吼！吼！吼！”
……
酒足飯飽。
許元并沒有在熱鬧的營地多做停留，而是帶著一身酒氣，快步回到了位于焉耆城內(nèi)的臨時帥府。
剛進大門，原本還有些醉意的眼神瞬間清明。
張羽早已等候多時。
他一身塵土，顯然是剛從前線疾馳而回，臉上的表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大帥！”
見許元進來，張羽立刻迎了上去，連禮都顧不上行，直接從懷中掏出一份沾著血跡的情報。
“出事了！”
“西域軍團急報！”
“大食人的前鋒，動了！”
許元腳步一頓，一把接過情報，大步走到書案前，借著燭火快速瀏覽。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曹文、周元等人也聞訊趕來，一個個面色緊張地看著許元。
許元看完情報，面無表情地將紙張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說說具體情況。”
張羽深吸一口氣，指著墻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圖，手指顫抖著點在了“于闐”的位置。
“大帥，斥候來報。”
“大食這次是傾巢而出。”
“不僅集結(jié)了原本駐扎在邊境的五萬鐵騎，更從其國內(nèi)調(diào)集了三個主力軍團，號稱八十萬大軍！”
“他們的先鋒部隊約五萬人，已經(jīng)越過了蔥嶺，抵達了伊犁河谷，正在向原本屬于于闐國的邊境靠攏。”
“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最多三天，就會進入我大唐安西都護府的實際控制線！”
“而且……”
張羽頓了頓，咬牙道：
“這次領(lǐng)兵的，是大食名將，哈立德！”
“此人號稱‘安拉之劍’，生平未嘗一敗，極為善戰(zhàn)！”
“大帥，形勢危急啊！”
曹文也急了，一步上前：
“大帥！必須要快！”
“趁他們立足未穩(wěn)，咱們立刻拔營！”
“急行軍三天，趕在他們大部隊集結(jié)之前，先吃掉他們的先鋒！”
“若是讓他們八十萬人匯合，結(jié)成鐵桶陣，咱們就算有二十萬人，也是一場惡戰(zhàn)啊！”
周元也跟著附和：
“是啊大帥！兵貴神速！”
“咱們的火炮移動不便，若是讓他們搶占了有利地形，咱們就被動了！”
眾將士群情激昂，恨不得現(xiàn)在就插上翅膀飛過去。
以往許元帶兵，最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
閃電戰(zhàn)，穿插迂回，打得敵人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以為，許元會立刻下令拔營。
然而。
許元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地圖前，目光在于闐、疏勒、碎葉這幾個點上來回游移。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篤”的有節(jié)奏的聲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這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也讓焦急的眾將慢慢冷靜了下來。
良久。
許元停下了動作。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這一群滿臉焦急的心腹愛將，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急什么？”
“哈立德？安拉之劍？”
“呵呵。”
許元冷笑一聲，緩緩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八十萬人……”
“好大的陣仗。”
“既然來了，那就別讓他們分批送死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傳令下去。”
“大軍在焉耆休整三日。”
“三日后，正常行軍，不急不躁，大張旗鼓地往于闐走。”
“啊？！”
張羽、曹文、周元三人同時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大帥？！”
曹文急得差點跳起來：
“休整三日？還要大張旗鼓？！”
“這不是給大食人留時間集結(jié)嗎？！”
“這……這是兵家大忌啊！”
“若是等他們?nèi)f大軍擺好陣勢，咱們這就是往虎口里送啊！”
周元也急道：
“大帥，咱們是不是……再商議商議？”
他們無法理解。
這完全違背了常理，更違背了許元一貫的戰(zhàn)術(shù)風(fēng)格。
許元看著他們驚愕的樣子，放下了茶盞。
“兵家大忌？”
他站起身，走到曹文面前，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老曹。”
“這一次，本帥的計劃，可不是打疼他們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