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縣教育局陡然掀起了一場疾風厲色的整頓風暴。
局長周勇親自掛帥，會同縣安監局、質監局等多部門，火速組建聯合檢查組，劍指全縣各校的維修改造工程，一場不打招呼的突擊檢查驟然打響。
檢查結果堪稱觸目驚心，多處工程暴露出嚴重的偷工減料、以次充好。教育毫不留情，當場下達停工通知，同時嚴正告知施工企業：依法追責！
消息很快傳到了副縣長田倩耳中，她氣得臉色鐵青，一掌拍在辦公桌的文件上，幾乎是咬著牙撥通了周勇的電話。
電話兩端，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不過三言兩語，便引爆了一場針尖對麥芒的激烈爭吵。周勇寸步不讓，滿是鐵面執紀的強硬；田倩的言辭帶著壓抑的怒火，句句透著施壓的意味。無形的火藥味順著電話線彌漫開來，幾乎要灼穿冰冷的聽筒。
“砰”地一聲掛掉電話，田倩還在不住地喘著粗氣。她踱著步，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慌亂：難道是跟企業抽的太狠，逼得他們在工程上動手腳？但這念頭只閃了一瞬，便被她拋到腦后，就算工程有點瑕疵又能怎樣？無非是些修修補補的活計，明年大不了再修一次。更何況，這些工程都是她這個主管副縣長的活，教育局這么較真，明擺著是不給她面子！
眼下問題已經擺上臺面，當務之急是趕緊壓下去——一旦停工，施工企業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吃進去的錢哪有吐出來的道理？更重要的是，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她這個副縣長的臉面往哪擱？以后還怎么在永安官場立足？
思前想后，田倩沒再多猶豫，抓起外套就往縣委趕。她心里門兒清，永安的大小事務，最終還是得看張書記的臉色，只有找張志霖“告狀”，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突破口。
可天不遂人愿，等她急匆匆趕到縣委辦，夏旭卻告知，書記一早就動身去了燕城，估計要到正月初五才能返回永安。
這個消息讓田倩瞬間犯了難，沒有書記的指示，教育局那邊根本不會買她這個主管領導的賬，這僵局該怎么破？
無奈之下，田倩只能折返辦公室。她坐穩身子，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副市長唐飛的電話。
電話接通后，她先添油加醋地把教育局的“惡劣行徑”細數了一遍，語氣里滿是委屈，隨后又放軟了聲調，帶著幾分祈求，懇請唐飛能出面幫她主持公道、壓下這樁事。
張志霖確實是躲著田倩，帶著蔡澤墨和牛鵬去了燕城，給俞東升司長和財政部的老同事送年貨。
雖然已經離開財政部四年了，但張志霖一直刻意地維系著和辦公廳的關系，尤其是辦公廳副主任陳澤良、史夢釗，以及辦公室主任于航、副主任凌軒。
這幾位遲早能走上正廳級領導崗位，有他們的照顧，張志霖在財政部辦點小事、跑個小項目，將會無往而不利。
下午三點，小貨車趕到燕城，蔡澤墨輕車熟路的去送年貨，這個活他已經干了四年，領導們的地址他早就爛熟于心。
張志霖則去了財政部，當面給俞東升司長拜年。
直至今日，張志霖的工作證還沒被辦公廳收回，這就方便了他進出。
剛到預算司，張志霖竟意外撞見了河東財政廳廳長李偉，他連忙快步上前，笑著打起了招呼。
幾句寒暄過后，李偉不由感嘆道：“廟太大，‘神神’不好敬呀！你看這排隊的有多少？不少省份的常務副省長都來了，預算司太牛逼了！志霖，有沒有辦法插個隊？這大過年的，我打算今天連夜回河東?！?/p>
這個忙肯定要幫，張志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回道：“廳長，稍等，我想想辦法！”
說罷，他徑直穿過等候的人群，走到司長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兩下，便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恰巧，辦公室里的客人正準備告辭，俞東升起身相送，看到張志霖后，笑著問道：“今天回來的？”
張志霖和客人點頭示意后，臉上帶著熟絡的笑意說道：“司長，我陪李偉廳長一起來的，能不能插個隊？給您拜個年？”
俞東升擺了擺手，語氣隨和地說：“沒必要這么客氣，你讓李廳長進來吧！”
“多謝領導抬愛，這下可是給我長臉了！”張志霖連忙道謝，轉身快步走出去，把李偉請了進來，自已則很識趣地守在門外，沒跟著進去當“電燈泡”。
不過三分鐘光景，李偉便滿面春風地走了出來，沖張志霖遞過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張志霖微微點頭回應，等李偉走遠后，又輕手輕腳地“溜”進了司長辦公室。
剛落座，手機響了，他瞥都沒瞥屏幕一眼，指尖一按便關了機，
俞東升笑著開口：“剛才聽李偉說，你把永安帶進河東十強縣了？”
張志霖身體微微前傾，姿態謙遜，語氣誠懇：“僥幸罷了。永安這幾年一直在強基礎、促發展、優服務、惠民生，今年算是厚積薄發。不過我們的底子還薄，加之前幾天成立了一個千萬噸級別的縣屬國有煤礦，一下子把縣財政拖進了絕境——這個月干部工資，都是跟鄰縣拆借才湊齊的。這次回‘娘家’，實在是沒辦法，只能厚著臉皮跟您求點支持?！?/p>
俞東升笑容不減，眼底卻多了幾分贊許：“聽張升說，你的‘厚臉皮’在河東是出了名的，又把主意打到我這了？”話鋒一轉，他放緩語氣，“知道你在基層不容易，也不能讓你空跑一次，這樣吧，下次我跟李偉協調一下，多少給你點支持?！?/p>
張志霖頓時眼前一亮，語氣里難掩欣喜：“司長出手，定然是億元起步。有了您的支持，永安一定能擺脫現在的困境。我們潛力巨大、后勁十足，只要能熬過這道坎，永安明年的奮斗目標是成為全省GDP最高的縣區！”
聊了幾分鐘后，知道司長時間寶貴，張志霖識趣的起身告辭：“司長，年貨給您送家里了，一些土特產，入口的東西，我都是精挑細選，親自把關的?！?/p>
俞東升起身說道：“志霖，這么遠的路帶回來，多麻煩，下次不許了！”
……
踏出司長辦公室的門，張志霖下意識摸出手機，屏幕上未接來電的備注赫然是常委副市長唐飛。他腳步一頓，眉峰微蹙，心里跟明鏡似的 —— 這通電話，十有八九是為田倩來站臺的。
這老小子，真是色迷心竅昏了頭！他暗自腹誹。那田倩哪來的這么大魅力？不就是身材好點、屁股渾圓點、說話嗲了點，那也是三十多歲的老女人，竟能把堂堂常委副市長迷得這般不管不顧。玩火者必自焚，再這么不避人，他遲早要栽在這個女人手里！
出了財政部，張志霖撥通了唐飛的號碼。
此刻，唐飛正在辦公室里憋著火。他實在沒料到，張志霖竟敢直接掛斷自已的電話——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官場之上，最看重的就是臉面，這口氣他咽不下去，已經在暗中盤算，要給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一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馬王爺長幾只眼！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看到來電顯示是張志霖，唐飛壓了壓心頭的火氣，調整好語氣，接起電話便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志霖書記，倒是忙得很?。 ?/p>
張志霖聽出他話里的不悅，連忙放緩語氣解釋：“市長，實在不好意思！您剛才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進了領導辦公室。今天特意回財政部，給幾個老領導拜年，怠慢了您，還請海涵！”
這個解釋還算得體，唐飛的臉色稍緩，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便拋出具情：“志霖，剛才田倩給我反映了一些情況，說有些部門不聽指揮、自作主張，甚至公然和主管領導對抗，此風不可長！
作為主要領導，要注意保護副職，不要聽風就是雨、隨聲附和，而要正確判斷，為副職撐腰、打氣、鼓勁、站臺。即使副職在工作中有過失，一把手也要主動攬過，千萬不能抓住不放，使副職抬不起頭來。如果他們縮手縮腳、左右為難、無所適從，主動性就會弱化，斗志就會衰退，內在的動力和潛能就發揮不出來，從而造成工作上的低標準、低效率。”
張志霖心里跟明鏡似的，卻故意擺出一副茫然的模樣，誠懇地回應：“市長的批評我誠懇接受！不過我有點糊涂，是出了什么事嗎？”
聽到這話，唐飛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但轉念一想，張志霖畢竟是縣委書記，也是一方主官，不能太過撕破臉，只能強行按住怒火，沉聲道：“田倩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干部，去永安擔任副縣長也是我推薦的，她在工作上遇到了困難，我不能不管！關于教育局的維修工程，我希望你秉公處理，不要讓副職下不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