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李承業與金玉貝說了他九年來與錢多多在外邦做生意的經歷趣聞。
金玉貝則一筆帶過說了宮變之日直到她出宮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李承業靜靜聽著金玉貝如話家常般的語調,心再次揪起來。
若不是他之前見過李誠他們,從金玉貝平淡的只言片語中,誰也不會知道宮變那時她在地牢中受辱,不會知道她的父親和祖母那日血濺當場,不會知道她受了多重的傷,更不會知道她為了護住與修謹的孩子自封宮門,可李修謹他卻……
李承業袖中的手握得發顫,他之前就知道李修謹失憶,還派了人去試探,今日也聽錢多多說了金玉貝見到李修謹后發生的事。
原本,他打算過上一兩月再來見玉貝,不想被人曲解為趁虛而入,可卻擔心她過于壓抑心中悲傷。
李修謹陪著金玉貝一路走來,刀光劍雨中,兩人共同追逐著金玉貝的夢想,見證著金玉貝一步步向上攀登,且有了李金粟,這段感情怎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燭火下,金玉貝見李承業繃著咬肌,有些走神,不由開口。
“承業,你怎么了,可是累了?”
李承業回過神來,伸出雙手摸索著握住了金玉貝的手,將她的手暖在掌心,鄭重開口。
“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玉貝,也許你現在對我只是心存愧疚,但愧疚也是一種感情,我李承業賴上你了!
對隴西李氏來說,我已經是個死人。我不必顧忌什么身份、名份,我李承業的這條命,這個人,是你金玉貝的……”
李承業離去后,柳葉來說,小阿粟和盧嬤嬤一起睡下了,讓金玉貝好好休息。
金玉堂送來一份安神湯,金玉貝咕咚咕咚喝下。
可是,她依舊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她回到了溧陽縣,靜靜看著李修謹與“妻女”相親相愛,一家人其樂融融。
第二日醒來,枕下傳來一片冰涼濡濕。
春光明媚,金玉貝剛起床,就聽見外門傳來小阿粟奶聲奶氣的聲音。
“承業叔叔,你臉上為什么有兩個小洞?派什么用場?
承業叔叔,我娘有個木匣子,里面有兩把彎彎的刀。呃,娘說,一個叫李承業的叔叔為了保護她躺了板板,那兩把刀就是他用過的。
承業叔叔,你認識那個躺了板板的李承業嗎?承業叔叔……”
金玉貝聽著小阿粟嘰嘰喳喳,嘴角不由向上勾起,許是昨晚上將心里的痛苦發泄了出來,心里輕松了不少。
盧嬤嬤手巧,替金玉貝挽了個云鬢髻。
金玉貝挑了套顏色素凈的衣服,珠白短衫,淡藍百褶裙,外套淡粉直領對襟長衫,好似把春日清晨穿在了身上。
房門打開,坐在李承業腿上的小阿粟立刻側過身,撅起屁股從李承業的長腿上滑了下來,張開雙手飛奔了過去。
“娘,你今天真好看,娘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舅舅、亦叔叔、承業叔叔,你們看,娘好看嗎?”
金玉堂朗聲回:“自然,我的姐姐從小就長得漂亮!”
李亦深深看了眼金玉貝,見她精神不錯,微笑點頭。
李承業有些失落,可惜,他看不見。
這時,一只手落在他肩頭,金玉堂開口。
“承業哥,你的眼睛雖不能復明,但我保證,三年后你可隱約視物,可辨色。”
金玉貝抱起香香軟軟的小阿粟親了兩口,客棧掌柜從月洞門走入,他朝眾人拱手,而后站到李承業身側,躬身開口。
“東家,早食準備好了。”
“好,送進來吧!”李承業點頭,客棧掌柜應了一聲,轉身去吩咐,李承業緩緩起身。
小阿粟見有人拎著食盒走進來,聞見香味,扭著屁股從金玉貝懷里下來,跟了過去。
金玉貝正要轉身,卻見李承業呆立在那里,不由走了過去。
聽著熟悉的腳步聲,李承業心中竊喜,在金玉貝靠近時,伸出了手臂。
金玉貝看他一眼,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輕聲問道:
“你平日身邊就沒有貼身服侍的丫鬟和小廝?”
李承業翹起嘴角,“我不習慣那些不相干的人碰我。”
金玉貝挑眉,卻沒說什么。
金玉堂抿唇而笑。好個李承業!這是琢磨透了姐姐的性子,要立柔弱不能自理的人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的李亦。
這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幾人圍著大圓桌,吃起早飯。
小阿粟乖乖坐在金玉貝左邊的椅子上,脖子上系著小圍兜,鼓著腮幫子吃得歡快,還時不時抬頭朝金玉貝擠擠眼睛,做出親昵討好的模樣,逗笑了所有人。
李承業坐在金玉貝右手邊,平日,他很少與人同桌,要么是錢多多給他夾菜,要么就一個人吃。
今日,他卻故意讓錢多多在外頭客棧待著。
金玉貝自然看到了一動不動的李承業,她將筷子放進李承業手中,替他盛了粥,夾了點心、醬菜,時不時關注著他。
這頓早食,李承業臉上的酒窩就沒消下去過,李亦則食不下咽。
飯畢,金玉貝便要和金玉堂去掃墓,之后金玉堂還要去接童遠山過來。
客棧后門,少有人走動,幾人上了掌柜準備好的不起眼馬車。
李承業也跟了過來,金玉貝有些詫異。
沒等她開口,李承業便低聲道:
“玉貝,柳葉和嬤嬤都跟去了!我也不是外人,應當去為伯父上炷香。”
馬車碾過青草,木輪咕嚕作響,晃晃悠悠。
暖風裹著新葉與野花的淡香,穿過鏤空車窗,輕輕拂動金玉貝鬢角的發絲,她指尖輕輕搭在窗沿,靜望著窗外。
“姐,可想回青云坊或是……回家看看?”金玉堂坐在身側問她。
金玉貝垂眸搖頭,眼睫垂落一片淺影,聲音清淡:“不了。”
青云坊沒有什么美好的回憶,而金夢白后來購置的宅院,于她而言也并不是“家”。
家?!那是一個人靈魂的歸處。
曾經,有一個男人,承諾過她,也給過她這種感覺。
金玉貝側頭看向阿粟,如今于她而言,有阿粟的地方就是家。
鄉間墓地。
金夢白與朱氏的墳塋修葺得極為氣派。
紙錢投入火盆,噼啪輕響,紙灰在火中卷曲,盤旋而起。
小阿粟乖乖跪下,小小的膝蓋觸地,認真地磕著頭。
金玉貝蹲下身,指尖輕點墓碑上的字。
“金夢白,阿粟,這就是你外祖父的名字,他是個好人。這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清清白白。”
李金粟似懂非懂,卻睜著烏亮的眼睛,把“金夢白”三個字牢牢記在心里。
金玉貝緩緩轉向另一塊墓碑,掌心溫柔地撫過上面“金隨喜”三個字。
當年在宮里,她問過小喜子的身世,他只說叫“隨喜”,沒有姓。
后來,她去司禮監查記錄,上面也只潦草寫著“小喜子”三字。
于是刻碑之時,她提筆為他冠上“金”姓,落了這三個字,讓他從此有根可依。
“小喜子,我來看你了。”
金玉貝低喃,伸手將小阿粟輕輕摟過來,暖風拂過母子二人的衣擺,溫柔得像是故人輕撫。
“阿粟,這是你的另一個舅舅,叫金隨喜。他長得很是俊俏,還會功夫。阿粟,大聲叫幾聲祖父、曾祖母、隨喜舅舅,讓他們看看你。”
李金粟用力點頭,小胸膛鼓起,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對著墳塋大聲喊道:
“祖父,曾祖母,隨喜舅舅,阿粟和娘來看你們了,你們聽見了嗎,你們看見了嗎?
祖父——
曾祖母——
隨喜舅舅——”
風過林梢,枝葉沙沙,如泣、如訴、如回應。
三拜前緣了,
從此身前事,
皆隨春草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