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白露,白日一點點變短。
秋風帶著山野的氣息拂過竹林,李修謹支起窗,聽見身后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又將窗戶落下。
男子高大的身影靠近,俊美儒雅的臉上帶著愁緒,眸底藏著迷茫。
“若蘭,我今日去鎮上請個大夫過來?!崩钚拗斘⑽Ⅴ久奸_口。
蘇若蘭白著臉擺手,“不……咳咳……不用,這藥我真不想吃了?!?/p>
她說著伸出手,想試著去拉男人的手,可李修謹依舊將手縮了回去。
蘇若蘭眼中劃過自嘲,手落在了李修謹的袖子上,指尖撫過洗得發白的袖角。
“夫君,幾年前,你沒回來時,我不放心小小,只能日日靠著湯藥續命??扇缃?,小小有你照顧,我真的不想終日泡在藥里,你就隨我吧!”
李修謹抿唇,目光落在蘇若蘭消瘦蒼白的臉上,最后停在那雙垂梢眼上,面前這雙眼黯淡無光,而他記憶中,他夢里的那一雙眼中卻像燃著烈焰,好像能將他點燃。
蘇若蘭看著李修謹眼中又浮現出審視的神情,心中一緊,嬤嬤臨終前的話回響在耳邊,她紅了眼圈,無力開口。
“夫君,你忘了從前的事疏離我,我不怪你??尚⌒∈悄愕呐畠?,小小全心依賴著你,我哪天走了,她便只有你了。
你答應我,就算不看在夫妻之情上,只看我救你的情分上,請你好好對小小,不要拋下她,好不好!”
“若蘭,你胡思亂想什么。我怎么會拋下自已的親生女兒?!\"
聽李修謹的話,蘇若蘭的臉色更不好了,她喘著粗氣央求道:
“你……你發誓,發誓不會丟下小小,會永遠照顧她?!?/p>
正這時,門口傳來砰砰砰的拍門聲。
李松齡站在門口拍著門,周氏擰緊手中帕子。
不遠處的小徑上,肖明山拉了下蘇蘭景,小聲道:“蘭景,到都到了,你怎么又要走呢?”
“生氣!不樂意!替玉貝不值!”蘇蘭景背過身,“還是讓他永遠失憶吧!玉貝還愁找不到男人,定邦不是說李承業跟在她身邊嗎!”
肖明山看向那邊雙鬢如霜的李松齡,好聲好氣哄道:
“是,你說的都對。不過,蘭景,同為父母,你就當可憐可憐李巡撫吧!”
蘇蘭景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若不是周氏哭著求自已,她真不想來溧陽縣。
這都什么事啊!
玉貝被一手帶大的皇帝封了妃。
李修謹把安王趙玄戈的女兒當成了親生骨肉,把趙玄戈的側妃當成妻!
她真是心疼玉貝。那幾年鳳芙宮封宮,肖明山不在宮內當差,自已更進不了宮。
等她收到消息時,金玉貝已離開了京師,她們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重重嘆了口氣,蘇蘭景跺了下腳,終于挪了步子。
隨著吱嘎一聲開門聲,周氏怔愣一息,剛哭著喚了一聲,“修謹啊,終于找到你了!”便暈了過去。
蘇蘭景為周氏扎了幾針,周氏才慢悠悠睜開眼,她猛地直起身,焦急地搜尋著。
待看到坐在院中的李修謹時,先是一陣喜悅,隨即一股怒火又沖上頭頂。
不知哪來的力氣,周氏站起身后,一把推開李松齡,轉身環視院中,而后咚咚咚朝主屋沖去,砰一聲推開門。
屋里的蘇若蘭和蘇小小嚇了一跳,回頭望去,三人的目光撞到一起,周氏恨聲怒吼。
“還真是你,蘇若蘭,我們欠了你什么,你怎么能這么惡毒!你明明知道修謹的身份,卻趁他失憶騙他,誆他!
你讓他與妻兒見面不相認,你讓我們與他骨肉分離,你將一個謀逆之人的孩子塞給修謹當女兒。蘇若蘭,你殺人誅心,你不得好死!”
周氏嘶吼著上前,掄起手掌朝蘇若蘭打去,李松齡,肖明山,蘇蘭景一個都沒上去攔。
“爹,爹!”蘇小小撲過去,抱住蘇若蘭,用身體擋在前面。
眼看周氏那一巴掌要落下,李修謹沖上前,一把捏住周氏的手腕,往后推了把。
周氏身子踉蹌著后退,幸好被李松齡扶住。
“夫人,無論你和內子有什么過節,也不能動手傷人!”李修謹高大的身子將蘇若蘭和蘇小小遮得嚴嚴實實。
周氏氣急,胸口劇烈起伏,心里的憤恨、委屈、不值根本壓不下去,舉起拳沖向李修謹。
“孽子,我打不得她,我還打不得你么!你怎么就忘了,怎么能忘,你當年是怎么說的,怎么在家里鬧的。
你說你此生非玉貝不娶,你為了玉貝吃了多少苦,你為了玉貝離了家,為了玉貝出生入死,為了玉貝自立門戶。十幾年啊,你就和著了魔一樣,滿心滿眼都是玉貝。
如今,你卻將這一切都忘了!李修謹啊李修謹,你知不知道,你和玉貝的孩子已經四歲了,他叫李金粟,李家的長孫,我的心肝阿粟啊——”
周氏不停舉拳捶著李修謹,泣不成聲,最后扯住李修謹的一只袖子,捂著心口抬頭哽咽哭道:
“修謹啊,你叫李修謹,娘和爹該怎么辦,你怎么就忘了,作孽??!”
李修謹看著面前的婦人拉著自已的袖子,一點點癱軟下去,又抬頭看向對面兩鬢斑白的男子。
李松齡紅著眼圈上前將周氏扶起,而后用衣袖掖了下眼角,往邊上走了幾步,狠狠瞪向蘇若蘭,正色開口。
“我與你父親在杭州時,算有些交情,也見過你幾面。當時還替你惋惜過,也替你爹出過主意,好讓你擺脫安王。沒曾想,你竟鳩占鵲巢,當真無恥,你就不怕修謹恢復記憶?”
蘇若蘭身子發顫,咬著下唇,嘴里漫起血腥氣。
她清楚自已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為了女兒她絕不能承認。
她早就想好了,若李修謹恢復記憶,一切都是自已的錯,與小小沒有半分關系。
憎恨她也好,厭惡她也罷,她那時怕早已身埋黃土,又有何懼。
蘇若蘭摟著女兒,良久才開口。
“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你們定是認錯了人?!?/p>
李松齡手指著蘇若蘭,氣得胡須直抖。
這時,蘇蘭景上前幾步,冷冷開口。
“李巡撫,周夫人,你們別激動,李修謹只是失憶,不是失智。”
蘇蘭景盯著李修謹,心里替玉貝不值,反倒讓她下定了決心,她還偏要扎好這李大郎,讓他知道自已都干了什么,讓他悔斷腸子。
“我有銀針之法,半年內定能讓你恢復所有記憶。三日,我在鎮上春風客棧等你三日,決定好就來找我!”
蘇蘭景說完,重重甩了下袖子,轉身欲走。
可她心里的惡氣還沒出,腳下一轉,看向床上的女人,看著那雙垂梢眼冷哼一聲。
“怪不得你落到這般境地。你這身子熬不過年。等下了地府,你怎么有臉見你爹娘?
噢,我忘了,你是趙玄戈的側妃,你說他知道自已的女兒喊死對頭叫爹,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