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中依舊窄小,青衣衛(wèi)在前,李亦在最后,所有人排成一隊,沉默著往前。
走了一炷香,金玉貝打破沉默,低聲開口,“阿粟,別怕?!?/p>
小阿粟聲音中帶著興奮,“娘,我不怕,太好玩了,怎么會有這么好玩的山洞呀!”
聽著李金粟天真的童言,所有人沉重壓抑的心都放松了下來,不由自主翹起嘴角。
這一次的出宮,計劃周全,出口處李定邦的人聽見聲音,對過暗號后迅速挪開幾個堆著菜幫子的破竹筐。
金玉貝等人走出,進了出口旁的小院,迅速披上戲服,臉上抹上紅紅綠綠的油彩。
“夫人,一會兒跟著戲班子就行,小人定將夫人安全送出城門?!崩钍仙烫柕睦习彘_口,金玉貝點頭,誰也沒再多說一句話。
院門打開,一幫與他們穿得差不多,踩著高蹺的人立刻敲起鑼打起鼓。
小阿粟被李亦扛在肩上,他看著手里的小銅鑼,高興得鼻翼翕動?!斑圻圻邸备鴳虬嗟墓?jié)奏就敲上了,震得李亦耳膜發(fā)疼,不禁齜牙。襯上那一臉滑稽的油彩,逗得李金粟咯咯咯直笑。
幾十個人,披紅掛綠,大搖大擺朝城門口去,好奇的百姓不禁上前,向最前頭班主打扮的人打聽起來。
班主指了下一旁坐在馬上的商行老板,語帶討好,聲音洪亮。
“看見沒,這位老板是大孝子啊,家中老娘八十高壽,請我們雜耍班回去熱鬧熱鬧?!?/p>
“老壽星八十啦,唉呀,高壽??!”
“真是孝子啊!”
“大手筆,請這么個雜耍班,花費可不小,嘖嘖……”
老百姓七嘴八舌,免費的熱鬧不看白不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少孩子也歡呼著跟了上來,將雜耍班圍在當(dāng)中,把金玉貝等人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到了城門口,約摸是這熱鬧勁,將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引了過來。
李誠如今已是五城兵馬司正門指揮,他視線掃過雜耍班,與李亦的目光一觸即分。
“喲,劉掌柜,您這弄得挺熱鬧啊!”李誠語帶調(diào)侃。
劉掌柜立刻從馬上下來,拱手道:“李大人說笑了,這不是我娘八十大壽,請個雜耍班回去熱鬧下。來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請兄弟們喝杯茶?!?/p>
劉掌柜從摘下荷包,笑嘻嘻遞上,李誠朝身后人點了下頭,那吏目立刻上前收下荷包,開口道:
“行了,那你們快走吧,聚這么多人,把路都堵了?!?/p>
李誠又朝身后跟的差役嘀咕一聲:“跟著他們,快把這幫人送出城,可別出了什么事?!?/p>
差役們見吏目收了銀子,自是滿口答應(yīng),立刻上前驅(qū)趕圍觀者,“走開,別圍著,走走!”
百姓們這才散開,但仍有不少尾隨在后。
這番鬧哄哄的到了城門口,守門兵不由皺眉,班主立刻遞上保狀和花名冊,劉掌柜則下馬拿出通行文書。
城門官也被喧鬧吸引了過來,若按規(guī)矩,必須一個人一個人核對,那就得花不少時間。
這時,就聽后方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呵斥,“別磨蹭,我家都統(tǒng)要出城!”
城門官抬頭,見到來人立刻堆起笑,拱手道:“呀,是京畿護衛(wèi)營李都統(tǒng)??!”
李陽面上帶著不耐煩,揮了下馬鞭。
“一幫雜耍的,有什么好驗!你看看,把城門都擋住了,吵得人頭疼?!?/p>
李誠已經(jīng)擠到了守門官面前,兩人在這一片兒幾乎天天見面,他開口道:
“這個掌柜我認(rèn)識,出了名的孝子。老娘住城外,今兒八十大壽。兄弟,何苦費那時間一個個對,這幾年太平的很,放他們過去就是,咱哥倆一會兒去喝一個,我請客。”
守門官見手續(xù)齊全,加之那戲班子人吹吹打打,引來一堆小孩子,吵鬧的很。
他朝守門兵道:“點下人頭,沒錯就放人。”
守門兵開口,“三十七個,對得上!”
“行行,放他們過去!”守門官一聽,揮了揮手。
幾個守門兵立刻上前推開拒馬,劉掌柜又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到守門官手中,帶著幾十個人出了城。
金玉貝等人走過去,守門兵正要去搬拒馬,就聽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響起,馬上的西衛(wèi)舉著腰牌吼道:
“不許走,一個都不許走,我等奉旨捉拿要犯?!?/p>
守門官一見來人打扮,再瞇眼瞧那腰牌,不禁雙瞳巨震,轉(zhuǎn)頭指著戲班。
“不許走,快,攔住他們,一個不許走。”
西衛(wèi)首領(lǐng)疾馳到門口,躍下馬,拔出佩刀,厲聲道:“給我圍住戲班!”
呼啦啦,幾十名西衛(wèi)沖上前,拔刀將戲班團團圍住。
西衛(wèi)首領(lǐng)目光銳利,劃過那些人,語氣冷冽,“擦臉,自已把臉擦干凈?!?/p>
而此時,城門外一輛馬車疾馳而去,轉(zhuǎn)入一條小徑,恰好落在城門方向的視線盲區(qū)里。
金玉貝放下車簾,呼出一口氣,還好快了一步。
出城那一刻,她們飛奔上馬車,與此同時,十七個身穿戲服,抹著油彩的人,悄無聲息走進了戲班中。
馬車轉(zhuǎn)入小徑約一炷香的時間停下,金玉貝等人在車上換上棉布衣裳,李亦、蕭亭、護衛(wèi)們也換成了普通百姓裝扮。
盧嬤嬤為小阿粟戴上青布小巾,幾人下車,又換了兩輛更普通的灰篷車。
劉掌柜上前朝金玉貝恭敬開口。
“委屈夫人了!為免生疑,夫人與諸位如今對外稱是商行雇的仆婦。這兩輛車會混在其他車中出京師,之后會有一位夫人的故人,錢多多來接夫人?!?/p>
“謝過掌柜?!苯鹩褙慄c頭,掌柜連稱不敢,又讓人送熱水,熱包子進馬車。
此時,誰也沒心思吃。唯有小阿粟兩只手抓住一個大肉包吃得有滋有味,含含糊糊開口。
“娘,什么……嗯……什么時候能見到爹爹?”
此時的小阿粟穿著普通藍(lán)襖,頭上裹著青布小巾,只露出發(fā)頂兩個總角,樣子呆萌可愛。
金玉貝掏出帕子擦去他臉上的油,翹起嘴角,岔開話題。
“慢點兒吃,吃完靠娘懷里睡一會兒?!?/p>
蓬車搖搖晃晃,一個肉包沒吃完,小阿粟的腦袋就開始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
盧嬤嬤將他手里的小半包子皮拿走,替他擦凈手臉,小聲道:
“折騰了一上午,阿粟累壞了?!?/p>
金玉貝點頭,將小阿粟摟進懷中,看向柳葉和盧嬤嬤。
“你們也休息一會兒,要趕的路長著呢,辛苦你們了?!?/p>
柳葉和盧嬤嬤齊齊搖頭,柳葉開口,“說什么辛苦,我們可是一家人?!?/p>
“對,一家人,阿粟說,要替我養(yǎng)老呢!”
三人的手握到了一起,沒有血緣關(guān)系,卻比親人更親。
小阿粟小嘴微動,睡夢中呢喃開口,“爹……找你?!?/p>
……
玉德殿中,月亮似乎也被少年天子的怒氣嚇得隱在云層后。
西衛(wèi)首領(lǐng),禁衛(wèi)軍首領(lǐng)雙膝跪地,語氣忐忑。
“陛下,我們的人還在找?!?/p>
趙佑寧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抱頭,語氣中帶著山雨欲來的怒火。
他猛地抬頭起身,眼中帶著血絲,平日溫和的瑞鳳眼中暗潮涌動,一字一頓開口。
“給朕去找,繼續(xù)找!出京師的各個路口盯緊了,去找——”
趙佑寧最后那兩個字是吼出來的。
“陛下息怒,龍體為重?!毙∠樽痈砂桶蛣窳艘痪洹?/p>
趙佑寧冷笑著后退幾步,抬頭環(huán)顧空蕩蕩的玉德殿。
明明早上玉貝還在,可現(xiàn)在,這里空蕩蕩,一片冰冷。
“呵呵,當(dāng)心龍體,她都不要我了。小祥子,她居然丟下我走了,為什么?朕連龍椅都可以分給她,世上哪一個君王能做到如朕這般?你說,為什么?!”
趙佑寧死死抓住小祥子的手臂,心如刀絞。
小祥子無奈,沒忍住小聲道:“陛下……若輔寧王還在……”
“不,他不在,他死了,死了!摔下山崖,那么高的山崖,是朕,哈哈哈哈,朕一刀砍下去的?!?/p>
皇帝踉蹌著后退數(shù)步,小祥趕忙上前扶,卻被他用力推開。
趙佑寧眼前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重影,他嘶吼著:
“朕不后悔,若上天再給朕一次機會,朕一樣會殺了李修謹(jǐn)?!?/p>
說完這句,他的身體往一側(cè)倒去。
小祥子大驚失色,撲上去抱住皇帝,尖聲叫喊:“來人,快去找太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