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連心,這一瞬,小阿粟感受到了金玉貝的痛苦,
“娘?”小阿粟手松開,翠鳥撲棱棱飛走,他伸手摟住娘的脖子,將小腦袋靠了上去。
“只要娘在阿粟身邊就好。娘,我們走吧,去青羌。”
金玉貝抱著兒子起身,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蘇若蘭有句話說的有幾分道理,李修謹已經忘了與自已的過往,即便告訴他曾經的一切,于他而言也如同是上輩子的事。
李修謹一直向往的不就是這種生活嗎?
不必糾纏,就這樣吧。
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一別兩寬,再不相見。
“蕭亭,取五千兩銀票送給他們。”金玉貝說完這句,抬腳向前,一秒都不愿多待。
蕭亭回馬車上取出銀票,柳葉又拿了個布袋塞進他手中,嗡聲嗡氣道:“還給李修謹。”
再次回到小院,院門緊閉,蕭亭嘆息一聲,叩響木門。
“爹,他們又來了!”里面?zhèn)鱽砘艁y的叫聲,而后是熟悉的男子聲音。
“誰?!”
“這位大哥……”蕭亭將銀票從門縫中塞了進去,本欲轉身,走了兩步卻又折了回來。
有些話,他忍無可忍,不吐不快。
“這位大哥,你與我家夫人相識十幾年,可你如今卻將她忘了!唉,造化弄人,這事雖不能怨你,可我卻忍不住想怨你。我家夫人名叫金玉貝,我家小公子叫李金粟。”
千言萬語,蕭亭最終只說了這幾句,他轉身離去,紅著眼角輕聲開口。
“但愿山水不相逢,以夫人的性子,想破鏡重圓難比登天。”
李修謹聽著外頭人話落,腳步聲遠去,伸出手將門縫中的東西抽出,展開一看,都是銀票,足足五千兩。
“金玉貝……李金粟……”
李修謹口中默念,每念一遍,心中的鈍痛就加重一分,銀票被他抓成了一團。
他猛地打開門,剛抬腳卻聽蘇若蘭在身后凄凄哀哀喚了一聲:“夫君!”
“爹,你要去哪兒?!”蘇小小一把抱住李修謹的腰。
“我,我去把這銀票還給他們。”李修謹推開女兒,拔腿追了上去。耳邊不斷閃過剛剛那男子與之前那女子的話。
“你與我家夫人相識十幾年了,可你如今卻將她忘了……”
“說,你是誰?你可記得之前的事?你如何能斷定蘇若蘭就是你的妻子?”
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他追到竹林小徑,喘息中,卻見馬車已經成了一個黑點。
渾渾噩噩,李修謹捏著厚厚一疊銀票往回走,走到家門口時,見門上掛著一個布袋,應是剛才那送銀票的男子掛上去的,自已剛出門時太急才沒發(fā)現。
布袋很輕。
打開,里面是一只花朵形狀的粉玉簪,還有一個皮繩吊墜,墜著一只小貝殼,一朵玉雕花,還有一個指甲蓋大的金鈴,帶著一種似曾相識的香氣。
李修謹不由自主地用指尖輕撥金鈴,鈴聲細碎清脆,低吟淺唱。
突然,一陣尖銳的疼痛,似利斧劈開頭顱。李修謹發(fā)出悶哼,脖子上爆起青筋,艱難地走進院中。
“夫君!”蘇若蘭迎上來,見李修謹一臉痛苦,立刻扶住他,卻被李修謹反手抓住手腕。
“若蘭,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他的眼底滑過狠戾,“告訴我,她是誰,是誰?”
……
馬車離開溧陽縣,當中沒停過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夫人的傷心地,越快離開越好。
日落西山時,到了常州府,錢多多帶眾人住進了一家客棧。
這家客棧是近兩年新建的,無論裝潢還是規(guī)模,都與京師中的頂尖客棧不相上下。
金玉貝等人被客棧掌柜引入后院,后院清靜,雅致,一片芍藥花灼灼盛放。
推開房門,里面的陳設簡潔大氣,卻又處處顯出低調的奢華。
“夫人,這間屋從來沒人住過,您是頭一位,若有什么不合心意,只管派人來前頭找我。”
掌柜很是恭敬,連正眼都不敢看金玉貝,見金玉貝沒說什么,又小心翼翼開口。
“夫人,您那馬車太大,鄉(xiāng)間小路進不去,小店準備了幾輛馬車,夫人只管用。”
金玉貝眼珠轉了半圈,盯著掌柜開口:“看來,掌柜知道我來此處為何?”
掌柜笑著躬身一揖。
“夫人,東家是您的故人,夫人見到東家就會知道。一會兒有婆子送熱水來,夫人一路風塵,沐浴后可休息會兒,等用過晚膳,東家會來見夫人的,小人就先退下了。”
“故人?”金玉貝看向錢多多,錢多多立刻側過身。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
金玉貝此時身心俱疲,正想沐浴洗漱一番,好好睡一覺。
熱水很快送到,金玉貝洗完回到廂房,吸了下鼻子,看向多寶柜上的蓮花香爐,這香氣竟與她在宮中慣常用的佛手柑香一般無二。
困意襲來,不再深想,金玉貝摟著小阿粟上了床。
柳葉、盧嬤嬤也去一邊的房間休息,唯有金玉堂和李亦在院中喝茶。
“玉堂,這失憶之癥可能治?”李亦倒了一杯茶,推向金玉堂。
“我替輔寧王號了脈,他應是墜崖時頭部受了重擊,顱中有瘀血凝滯,堵了心竅神明,這才失了記憶。
可用湯藥化瘀、針灸通竅,再輔以舊事舊物、熟人言語刺激,引他回想前事,只是……”
金玉堂的手指在杯口摩挲,燈光下,他緩緩開口。
“只是這恢復時日,或快或慢,因人而異,有人旬日便好轉,有人經年難愈。”
說罷,金玉堂起身,看向天空中剛升起的月牙,呼出胸中郁氣。
“若是病患心中,自覺往日記憶是苦楚負擔,心存抗拒,那便是自封心竅,縱有藥石針灸,瘀血散盡,也會終身不復舊憶。”
“心存抗拒,怎會如此?輔寧王對玉貝情深,誰人不知!”李亦聞言,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一臉不可置信。
“呵呵!”金玉堂搖頭笑了兩聲,負手踱步,語氣平緩。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人心多變,有些人終其一生都不知自已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只觀輔寧王之面,怎知其心?
我聽姐姐提過,他本就不是追逐名利的性子,并不喜爾虞我詐的生活,這些年他一路追逐著我姐,所背負、所隱忍的只有他自已明白。
李亦,你也聽見了,我姐問他如今的日子可滿意,可舒心?他是如何回答的。”
“妻賢女孝,山明水秀,日子平淡安逸,他很喜歡如今的日子。”李亦每個字都記得清楚。
金玉堂垂眸,眼底是對姐姐的心痛,亦有對李修謹與姐姐這段情的感慨。
“我姐啊,永遠不服輸,永遠不會示弱,任何難事她都會咬著牙挺過去,心里的痛絕不輕易展現。她本就不是沉溺于男女之情的人,拿得起,再不舍也會放下,因為……放手才是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