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這幾天對童鐵匠送來的槍頗為滿意。
時不時便拿來把玩一番。
也特意將顧二河叫過來,若是童鐵匠的妻兒送到三山村,務必好生照料。
唯一可惜的,是槍桿上裹著的那塊鞣制獸皮。
握感也算不錯,卻不如他腰上斬鼉刀刀柄上的鼉龍皮。
想起這事,他又記起上崗村上游河段那條傷人的鼉龍。
心中漸漸有了想去獵殺鼉龍的想法。
若是有空,親自過去將它解決。
取來皮子,找專門的匠人鞣制一番,正好給這桿長槍升級一下。
正想著這桿長槍該怎么改造時,江田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張口就朝江塵質問:“是你讓村里人隨意取水的,這下全亂套了!”
江塵看著大哥急匆匆的模樣,只好收起長槍:“大哥,怎么了?”
江田張口,就將這幾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跟江塵說了一遍。
這幾天王潛一直留在三山村,負責整理河道。
現在已經開始清理河底淤泥。
工程漸入正軌,需要引走的水也越來越多。
王潛已挖開河道,在旁修了一座臨時蓄水池。
村中百姓見河水被引走,全都瘋了一般,拼命往家里取水。
就算田地里用不完,也用各種器具裝水拉回家存著,生怕后面被斷水。
兩相疊加,河道里的水自然迅速減少。
而眼見水越來越少,又更激起眾人的爭搶心。
連后來過來的流民也生怕之后沒水吃,全都跑到上游舀水。
整個村子幾乎日夜不停有人取水。
不少人更是急哄哄地找上江田,讓他趕緊讓王潛他們停止挖河引水,否則今年就要餓死人了。
江田越說越急:“你知道村里現在都怎么罵咱家嗎?”
“說我們家見利忘義!說你當了里正,就要開荒占田,把村里的水全搶走,只顧自家的田,逼得全村百姓沒活路!”
“江里正,陳豐田的事情還在前面。你就不怕嗎?!”
江田看江塵毫不在乎的樣子,越說越氣。
“大哥大哥,你消消氣!”
看著江田氣沖沖的模樣,趕忙把他拉到一旁坐下。
村中具體事務,他全交給了江田打理,這段時間估計他受了不少氣。
江田被按著坐到一邊,再看江塵,仍舊一臉不在乎的模樣。
只得換了語氣:“小塵,事情不是這么做的,你太急了,若是惹了眾怒,終究是落不了好。”
“大哥,你看我是那樣不顧鄉親,目光短淺的人嗎?”
江田緊緊盯著他:“小塵,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塵也知道今日不給個理由不行。
略微思忖一陣,開口:“大哥,你還記得開年那幾場雨嗎?”
“我覺得今年天時跟往年不一樣,說不定雨水會比往年多得多。”
“若是發了洪水,村子里毫無防備,那才是滅頂之災。”
江田一抬頭,指著天上毒辣的太陽:“你看這天,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嗎?”
如今大日凌空,萬里無云,半點下雨的跡象都沒有。
而這種天氣,已經持續了數日。
可他卻清楚預知,這連日酷暑、熱氣蒸騰之后,必將迎來連綿一月有余的雨。
必將迎來連綿一月有余的雨。
由小轉大、由徐轉疾。
最終變為一場,足以讓沿河諸村受災的小型洪災。
他現在拼命趕建水壩,也未必能完全擋住洪澇。
只求能保住新開荒的田地不被沖毀。
保住部分自家租種的田地收成。
看著大哥憤懣的臉色,他只能繼續解釋:“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我去找了青云道長,其通天時占卜,同樣覺得幾日后有雨。”
“村里人要取水,你別管,就是,而且大哥你提醒一下他們,把自家田埂修得高一些,做好排水的準備。”
“自家的田地,更是提前做好準備,否則等雨真的下來,就真的來不及了。”
江田聽到江塵說得信誓旦旦,又提起住在家里,有些仙風道骨的青云道長,頓時也有些半信半疑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江塵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為了說服老哥,也只能拿出青云道長背鍋了。
“不管如何,提前準備著。”
江田思忖一陣,終究是咬了咬牙:“我信你,這就讓人去準備。”
“但雨要是下不下來,之后咱家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放心放心,會下的!”
好說歹說才把大哥送走,江塵才表情稍松。
江塵不管村中田畝的事,這幾天只顧舞槍弄棒,倒是輕松。
大哥卻要在外面扛著罵名,自然壓力大。
可卦簽的信息他也沒辦法泄露,只能先苦一苦大哥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言安撫,再讓嫂子晚上多準備些好酒好菜,讓其心情舒緩一些。
這一日,老爹江有林仍在大黑山中未歸。
江塵心里難免有些擔心。
好在接下來幾天都是大晴天,以老爹的本事,大抵不會出什么事。
只是當日晚上,飯桌上氣氛一片愁云,家里眾人臉色都不好看。
真就跟大哥說的一樣。
最近江家在村里的風評,已是一落千丈。
從前的江塵,那是一心為鄉。
為民除害,斬狼除虎,剿滅山匪。
無論年紀多大,見了都要喊一聲“塵哥兒”。
可短短的幾天,在旁人口中,他已儼然成了為自家田地、魚肉鄉里、圍壩屯河的惡人。
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呢。
連帶著沈硯秋,陳巧翠、侄子侄女都不愿出門了。
看著滿桌的飯食,都用筷子戳著碗底,有些沒胃口。
唯獨江塵一人大吃大喝,好不暢快。
這兩天修煉破山槍法,他頗有感悟。
只覺渾身勁道愈發渾融一體,一身武藝又有精進。
連帶著,食量也加大了不少。
沈朗見到江塵吃得暢快,一點沒將村中民怨的事放在心上。
終于忍不住開口:“江塵,你開墾荒田,建壩修水利是必須,可如今這個時節,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沈朗目光比常人長遠些,也不覺得江塵做的錯。
可看著眼前這天時,也覺得江塵過于冒進。
今年本就可能大旱,新修水利引不來水,反倒影響了澆田。
田里沒水,今年年景可能比前兩年還差。
到時候村中百姓必定會將情緒宣泄到江家。
而江家剛立門楣,如今正是需要聲望的時候。
再鬧出這種事,日后所有的謀劃都可能受影響。
江塵正吃得痛快。
隨口道:“岳丈,不必心急,就快要下雨了。”
沈朗望向外面,即便是日頭已落,但熱氣在向屋內涌來。
可看著江塵信誓旦旦的模樣,他終究沒再多說。
他不通農時,也只能盼望這場雨真如江塵所說,能盡快落下來。
次日,王潛的工程繼續推進,河道清淤已經差不多了。
接下來便要在河堤砌壩。
可第三日一早,王潛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口中喊著:“二郎,出事了!”
江塵站起身:“怎么回事?”
王潛急聲道:“昨夜入夜,不知是誰把修好的壩基挖開了。”
“雖說不算嚴重,最多一天就能修好,但我怕之后村里百姓再做這種事……那這河堤也沒辦法修了。”
江塵沒想到還是到了這一步,看來大哥的勸告也沒有什么實質作用。
“現在修到哪一步了?”江塵又問了一句。
王潛低聲道:“已經可以建壩了,這是防洪最重要的。”
“接下來我需要在上游截壩停水,河道里的水要斷流兩日。三山村的百姓還能往上取水,可下游長河村,恐怕就無水可用了。”
聽到還要徹底停水,江塵也有些頭疼:“可還有別的法子?”
王潛想了半晌,才道:“有個法子,只是麻煩些。”
“以沙袋、石塊在河道里筑一道臨時分水壩,把河水逼到右側,我讓人先修左邊堤壩,夯實之后,再把分水壩挪到左側,再夯實右邊堤壩。”
這法子就像修路一樣,先修半邊,另一邊照常通行。
雖說麻煩些,卻也可行。
江塵問:“工期內做得成嗎?”
他必須得在暴雨落下之前,將防洪設施做好。
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王潛心里估算了一番,點頭道:“只要人手足夠,誤不了多少時日。”
江塵點頭:“那就這么干,我之后會讓護衛隊守著河堤,不會再讓人搞破壞的。”
“這樣就好。”說著也不由得抬頭望天:“希望這場雨真能落下來,否則我們倆可是會被戳著脊梁骨罵的。”
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來叫嚷之聲。
“里正,我們有話想問!”
“塵哥兒,你得給我們個說法啊,這日子是真過不成了!
正說話的王潛嚇了一跳。
聽這聲音,起碼有一二十人堵著門口,當時便嚇得往后退了兩步。
“你從后門走,這里我來頂著就行。”
王潛著急忙慌地從后門離開,江塵則邁步走向大門。
江田聽到外面的動靜,也趕緊從房內跟了出來。
江塵拉開院門,院門外站著二三十人。
為首的,多是村中老人,個個群情激奮,面色漲紅,恨不得直接沖進院子里來。
可惜,高堅一人攔在正門,沒人能靠近半步。
見到江塵出來,眾人聲音更大,有人開口:
“塵哥兒,你到底想干什么?河道里已經快沒水了,你再這么折騰下去,大家的田都澆不了了!”
“里正,你也不能只顧自家!”
“你家田那么多,荒個十幾畝,沒什么事,可我們也要活命啊,你想讓我們全餓死嗎?”
這時,為首的老頭走出來。
是村里的陳滿倉,從前和江塵打過不少交道,為人還算厚道。
他上前開口:
“塵哥兒,你知道你家開了許多新田,需要澆水。。”
“可其他人家的田地,也一日缺不了水呀,這么折騰下去,村田的收成都要廢了,今年怕是要餓死人了。”
江塵:“陳叔,你們以為我修壩挖河,是為了自家澆地?”
有人高聲喝道:“那不然呢?整個村子就你家田最多!你一家用的水,快頂我們全村了!”
“還說什么馬上有大雨,讓我們加高田埂,疏通田畝,我看是你想獨占水源!”
即便江塵往日在村里威望不低,終究有些人不以為意。
牽涉到自家田地,他們就更不肯退一步了。
江塵目光掃過眾人:“我說可能有雨,你們不信,大可以不按我說的做。”
“你們要是覺得,我家用的水多,那從今天起,我家的田,不再用河里一滴水,直到水壩建好。”
“你……”眾人還想說些什么。
可反應過來江塵說了什么之后,又齊齊語塞。
本以為江塵會找各種理由辯解,沒想到一開口就是這種話。
這天氣,幾天不澆水,田里莊稼必死無疑,剛開出來的荒田更是直接白費。
江塵這是一開口,就拿出了自已的全副身家做賭啊。
而要是江家不用一滴水,那河里的水應該也足夠他們澆田澆地了吧?
一時間,前來鬧事的村民反倒手足無措,不知道繼續逼問江塵什么了。
江田聽到江塵這么說,反倒急了。
一把將其拉到一旁,壓低聲音:
“你瘋了!這天氣幾天不澆水,田里莊稼全得死!”
“咱家可有不少租的官田,若是沒了收成,得用自家的銀子貼補上稅!”
江塵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日子。
大旱即將過去,最多六七天,第一場雨就要落下。
起初雨勢不大,卻也足夠浸潤田地;
等十幾日小雨過后,緊接著便是暴雨。
到時候,就必須得不斷地向田外排水了。
所以現在少澆點水,對后續反而是好事。
看著神色焦急的江田,他只淡淡道:“大哥,聽我的就行。”
說完,看向面前眾人:“現在,陳叔,你們可以回去了吧?”
陳滿倉左右看看,最終點頭:“我相信塵哥兒不會害我們的,大家回去取水時,也別忘了把田埂加高些。”
也不知幾人聽進去了。
但起碼江家不會跟他們搶水了,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正要離開時,村子下游方向又跑來一群人。
個個穿著破舊布衣,手里提著木棍、鋤頭,一看就是來鬧事的。
江塵看著面生,不是本村人。
為首的倒是眼熟得很——賈凡背著一桿大弓,走在最前方。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長河村的人也找來了。
往年為了搶水,幾個村子沒少因為水源鬧沖突。
去年大旱,就有這么一回。
今年又來這么一回,江塵不覺得意外。
看賈凡帶人走了上來,江塵輕輕吐了口氣:“賈叔,先請回吧,我這邊已經夠亂了。”
賈凡看了一眼門前守著的人,只得開口:
“江塵,不是我不顧及往日情分,可你這么做事,斷了我們全村人的生計,我不得不來跟你講講道理。”
“本來年初有幾場好雨,我們以為今年有個好收成,你偏要搞這事。若是全村沒收成,今年村里要餓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