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只表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至少單從視覺上來說，沒有。
它就像是商場柜臺里常見的那種男士機械表，金屬制成的表盤和表帶，看上去不算便宜。表針已經(jīng)停了，停留的時間是9:47。除此之外，就只有表盤左下角有一處輕微的凹陷……
“可能是我摔的。”霍靖說，“我剛剛掀開了被子，它直接從里面飛出來了。”
“你這么慢？”
陳韶那邊都快檢查完了，這邊怎么才檢查到被子？
霍靖依舊言簡意賅：“入住陌生場所，局里要求是先檢查衛(wèi)生間鏡子、抽屜、柜子和縫隙。”
陳韶看著他。
霍靖看回來。
“……原因呢？”
“沒有說，不能問。”
鏡子確實是恐怖故事里的常見意象，抽屜柜子比較容易藏東西卻也好找，至于縫隙……
總不能鉆出來一只眼吧？
陳韶想到曾經(jīng)看過的一篇關于偷窺的恐怖故事，感覺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而且……
“之前規(guī)則上說，這里有偷拍的案子，是真的，還是想讓人住之前先觀察一圈？”
霍靖很誠實：“我不清楚。我之前是在總局接受的培訓，然后就被派到九華市了，沒有在封丘停留。”
陳韶扭頭回307又檢查了一圈，確定縫隙里也沒東西，才回來繼續(xù)蹲著看那只表。
陳韶原本以為那條【請檢查您房間內的一切，確保它們都是新的】，對應的情況會是出現(xiàn)使用過的酒店物品或者干脆就是染血的兇器，沒想到會是這樣平平無奇的日常用品。
但不管怎么說，這種東西出現(xiàn)在一個理論上每天清潔的酒店里，肯定不對勁。
排除保潔清理得太粗心這種原因，它會來自于哪里？
如果這些東西留下來了，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
東西的主人聞著味兒找過來？
還是說，又和那個“樂華旅館”有關？
缺乏信息的情況下，陳韶只能胡亂猜想。
但他一直沒動手表，等到十一分鐘過后，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才站起來往外看。
樓梯拐角出現(xiàn)的是個有些瘦弱的清潔人員，淡藍色制服，戴淡藍色口罩和橡膠手套，衣著上看不出毛病。
他低著頭，有些吃力地拎著水桶和其他清潔用具，完全沒有往前看，等走到307門口，才微微抬頭看了一眼房間號碼，然后就站著不動了。
陳韶看了看自已的位置，默默給他讓開一條路，他才繼續(xù)抬腳往里走。
整個過程中，他一聲沒吭，不算安靜的空間里也聽不出他是否有呼吸，整個人就好像一具游蕩的尸體。
比地上那只表滲人。
但是當他來到那只表旁邊并且蹲下之后，陳韶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點，似乎一下子放松了很多。
然后就是慣常的隔著白毛巾拿起“垃圾”，放進垃圾袋，擦拭清掃。
再然后，清潔工站在原地，又不動了。
規(guī)則里沒有說明這種情況。
但是清潔工的表現(xiàn)，并不像是一個怪談，而像是一個人，一個會害怕的人。
陳韶剛張嘴想問，霍靖立刻搶先一步：“還有什么問題嗎？”
這位特派員瞥了陳韶一眼，不贊同地輕輕搖了搖頭。
于是陳韶閉嘴了。
清潔工看了霍靖一眼，第一次開了口：“我的工作結束了嗎？”
“……可能還沒有。”
兩個人同時意識到什么，再次開始搜查整個房間。
按理說，霍靖應該足夠謹慎細心，但幾分鐘后，陳韶在床腳和墻壁的縫隙里找到了一個很小的金屬塊，初步判斷是表上的一部分。
可能是表掉在地上的時候摔出來的，還正好卡在縫隙里。
清潔工再次進行了剛剛的步驟。這次他——或者說她——收拾完，就繼續(xù)以那副游尸的姿態(tài)出了門。
陳韶目送她離開，再次對霍靖發(fā)出疑問：“清潔公司的員工，到底是人還是怪談造物？”
“九華市的應該都是怪談造物。”霍靖說，“其他地方的，我也不太清楚。”
霍靖房間的情況，只是一個小插曲，因為清潔工意外的負責，暫時沒有引發(fā)什么負面后果。陳韶剛想回308休息，就看見霍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停下腳步，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怎么了？”
霍靖沉默片刻，還是問了出來：“你怎么會想到離開九華市？”
雖然九華市基本上被高危怪談塞滿了，但在市務局的維持下，整體還算是和平的，規(guī)則的交叉程度也不算很高。
離開九華市，那就不一定了。
霍靖在接到調令的那一刻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很擔心是不是749的保護讓這個孩子太過于膽大了，更擔心……
“是有人建議你這么做的嗎？”
對上霍靖略顯擔憂的目光，陳韶忽然有些不自在：“沒有，我只是想出來走走……我對外面不太了解。”
霍靖欲言又止，想起什么似的：“也好，現(xiàn)在市里確實……”
“373出問題了？”陳韶立刻追問，“我聽我哥說的，時間有問題。”
思考了一會兒，霍靖才回答了：“學校里出現(xiàn)了一個新生的怪談，我們暫時編號為45-373，它同時具備45和373的特性，并且對你表現(xiàn)出了非同尋常的興趣……”
他說到一半，陳韶已經(jīng)意識到了這段話描述的是誰。
是已經(jīng)迷失在綜合學校里的顧怡靜。
“在我來之前，它還表露出希望你回去繼續(xù)學業(yè)的傾向。”霍靖說，“從這點來看，你暫時離開九華市，還是比較合適的。”
373大概率出了問題，顧怡靜又希望自已回學校……
她是真的已經(jīng)完全迷失，成為學校的傀儡，還是說，她確實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想告訴他？
但是為了防止回去之后，規(guī)則怪談就直接開始第六次怪談，陳韶短時間內還是不打算回去。
想到這里，陳韶轉移了話題：“剛剛你怎么會覺得有人建議我離開九華市？”
霍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因為封丘對你來說，可能危險得多。”
博然醫(yī)院的舊址就在這里。
現(xiàn)在它……也還在這里。
“那對你來說不也很危險嗎？”陳韶避開了這個話題，“他們發(fā)現(xiàn)你的話，還是要殺你。我至少有我哥保護。”
“這是命令。”霍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出手，想拍一下陳韶的腦袋，但拍到之前，還是挪到了他的肩膀上，“而且，我們確實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749身邊。”
知道你很可靠了——至少精神上蠻可靠的。
陳韶又一次轉移話題：“如果真有這么個人呢？你要報警抓他嗎？”
“監(jiān)察處會處理的。”霍靖斬釘截鐵地說道。
聽上去又是特事局的某個部門。
陳韶對這些不感興趣，在這個房間里也待得夠久了，聽完便只“哦”了一聲，就站起來，準備離開。
霍靖在他身后看著他。
看來這個孩子在749身邊過得還不錯……
真是難得的好消息。
回到308，陳韶難得有些懨懨的，把自已摔進單人床的被子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半晌，他幽幽開口：“突然覺得我有點不是東西。”
旁邊的哥哥眼皮都沒抬一下：“你現(xiàn)在才知道？”
“？”
陳韶朝他投去質問的眼神。
哥哥后知后覺地抬起頭，就看見陳韶已經(jīng)蓋上了被子，連頭也蒙住了。
是夜。
封丘的夜晚沒有可以把人徹底融化的月光，但深夜時分依舊安靜極了。
而就在這樣安靜的夜里，走廊上突然傳出了細碎的說話聲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今天……山上……累死了……休息……”
“安靜……晚點兒……”
“滴……”
有人在刷門卡，然后是開門、關門的聲響，說話聲也隨之消失了。
但很快，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腳步聲再次響起。
“咚咚咚。”
“你好，請問您有時間考慮一下我們的旅游項目嗎？”
敲門聲是從樓梯那邊傳來的，是個略顯年輕的男人聲音。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腳步聲響了幾下，似乎是換了一扇門，繼續(xù)開口。
“咚咚咚。”
“你好，請問您有時間考慮一下我們的旅游項目嗎？”
依舊是一片寂靜，不知道是房間里沒有人，還是大家都很遵守官方發(fā)布的規(guī)則。
“咚咚咚。”
“你好，請問……”
陳韶早在有門的開關聲響起時，就醒了。
他心里查著對方重復的次數(shù)和間隔時間，聽著敲門聲一點點接近。
1，2，3，4，5，6……
第7次，敲門聲從308門口響起。
“咚咚咚。”
“你好……”
依舊沒能得到回答，于是對方就又遠去了。
第7次就敲到了308……
沒有敲的那個房間，是304嗎？
因為那里沒有住戶，還是因為它是“4號房間”？
比部分怪談友好的一點是，外面的“人”真的只敲了一輪房間，就再沒發(fā)出過什么擾人清夢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