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聲音如一劑強行針,讓何聞野焦躁的心瞬間安定下來,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嘴角忍不住的勾起一絲弧度。
周洛檸剛注意到他的時候,她還以為是何聞謙,是高壓下產生的錯覺。
等回來再次看到他,才確定這不是錯覺。
她正想詢問他怎么跑到這里來的時候,何聞野一下將她抱進懷里。
用盡全力,仿佛要將她融進自已的身體里。
耳邊是他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呼吸聲,手臂的力度在告訴她,他有多害怕。
只是眼下的情況,沒時間給他們敘舊,只能簡單問候兩句,就要去做事。
基地被炮火影響,塌掉了一半。
一批傷患無處安置。
何聞野他們送來的物資不夠,得盡快把移動房建起來。
兩人短暫相聚后,各自去做事,一直到晚上,才有喘口氣的時間。
夜很安靜。
基地里,時不時有壓抑的啜泣聲。
周洛檸洗干凈手,坐下來要給自已的胳膊換藥,救人的時候受了點傷,不算特別嚴重,因為一直忙沒怎么好好處理。
現在得空,她還專門找了一塊鏡子過來,傷口有點感染。
幸好拿了兩瓶消毒鹽水。
正打算沖洗的時候,身后傳來腳步聲,回頭,就看到何聞野朝著她走過來。
“受傷了?”
恍惚間,他已經把她手里的生理鹽水拿走。
周洛檸傷在胳膊上,她故意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衣服脫下來一半。
周洛檸下意識要穿衣服,胳膊被何聞野摁住,“別亂動了,我來給你弄。”
周洛檸用衣服遮住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余光瞥了何聞野一眼。
“你是專門來找我的?”
何聞野:“要不然呢?”
周洛檸心里有數,也是沒話找話說了這么一句。
白色的光線下,何聞野的臉有點肅穆,橫著眉毛,看起來一點兇。
何聞野:“怎么傷的?你救人的時候,總要先想一下自已。”
周洛檸:“想不到那么多,做事的時候,沒覺得痛。”
生理鹽水倒上去點瞬間,周洛檸倒吸一口涼氣,眼淚水一下就疼了出來。
何聞野依舊板著臉,目光柔了幾分,“現在感覺到痛了?”
他的語氣是無可奈何。
到底還是沒忍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已在干什么?知不知道你在做的這些有多危險?”
“你沒有考慮過后果嗎?如果……”
不等他把話說出來,周洛檸立刻打斷,“閉嘴。”
她現在傷口痛的要死,也不想聽他的指責。
等緩過這一陣勁,她額頭上都冒了一層汗,臉頰因為忍痛都憋的通紅。
她臉上細微的變化全數落在他的眼睛里,不免在心里嘆氣,仔細幫她把傷口明白,語氣變軟,問:“怎么傷的?”
周洛檸也記不清楚,昨天的場面很混亂,她腦子里只有搬運傷患,搶救資源。
等炮彈聲停息,整個人松弛下來,是別人注意到她衣袖在滴血,她才意識到自已受傷了,疼痛感也隨之而來。
“不是很清楚,當時太亂了,什么都不顧上。”
何聞野看到她額頭的細汗,拿起帕子給她擦了擦,她的神情是平和的,可垂落下去的眼簾,還是出賣了她,何聞野問:“害怕嗎?”
“廢話,當然害怕。我一邊救人,一邊還寫了一封遺書。”
何聞野哼笑,“你動作倒是很快,受傷感受不到,卻還能抽出時間寫遺書。寫了什么?”
周洛檸眼眸動了動,“那我不是沒死嗎?等我死了,你就知道了。”
“呸!”何聞野猛地捏住她的下巴,把水灌她嘴里,“吐掉,洗洗嘴巴。”
何聞野表情嚴肅,還有點兇巴巴的。
周洛檸偏頭,把水吐掉,揉了揉臉頰,說:“痛。”
“我不想聽到那個字。”他停頓過后,語氣低了幾分,“我承受不了。桉桉和念念也承受不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總得顧及一下別人。”
是的,周洛檸的遺書上寫的就是他們。
那一刻,她想要活下去的心愿前所未有的強烈。
何聞野:“非要死一個,那就讓我……”
周洛檸迅速的抬手捂住他的嘴,“你剛還說不想聽到這個字,現在怎么自已又說了?”
“我想讓你回去,想我們一家四口能在一起。我每天都在等你,等你有朝一日愿意忘記我哥,愿意跟我重新開始。我快要瘋了,你知道嗎?!”
何聞野的情緒一下爆掉,一雙眼睛通紅,里面是對她深切的思念和渴望。
但又極力的克制著自已,
四目相對,周洛檸心頭微動。
那一瞬間,周洛檸好似回到曾經,她路過小樹林,看到他一個人對抗四個人時,那一瞬間產生的悸動。
心跳那樣蓬勃而強力。
周洛檸很想哭,在何聞野出現的那一刻,她就想哭了。
兩人的唇碰上的瞬間,周洛檸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最直白的宣泄。
何聞野掐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將她抱到了身上。
胳膊上的痛,讓周洛檸倒吸了一口氣。
何聞野停頓了一秒,不等他說話,周洛檸主動的堵住他的唇。
周洛檸沒有告訴他,其實她差一點死了。
是洛麗塔救了她一命,可是洛麗塔沒有那么好的運氣。
前一天,她還在跟她講自已的悲慘經歷,親人都沒了,而她最愛的男人,因為她夜里吵著想要吃蛋糕,男人出去后發生了意外,再也沒有回來。五六年過去,洛麗塔仍無法釋懷。
她的雙手救了很多人,卻唯獨救不回來,她想救的那個人。
兩人才分享完自已的故事,洛麗塔就以這樣潦草的結尾告別了這個世界。
周洛檸都來不及哭,就被叫去救人。
何聞野他們來的時候,營地里的氣壓其實很低。
周洛檸在洛麗塔的遺體邊上待了很久,直到外面有人喊幫忙,她才出去的。
她當時精神恍惚,耳邊甚至出現了一絲幻覺,好像何聞謙在跟她說話,在勸她回去,因為她還有兩個孩子,周姝瑗也在等她回去,總不能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
然后,她就看到了何聞野。
那一刻,與她而言,他就是一束光。
何聞野壓住自已的火,手掌貼在她腰間的皮膚上,及時打住,低聲問:“你睡覺的地方在哪里?”
周洛檸笑了下,“本來有,現在被炸沒了。暫時要睡大通鋪。”
何聞野不想等,他一把雙手托住她的腿,站起身,走向了他們開來的那輛車。
周洛檸也沒有叫停,垂著眼簾,看著他的硬挺的鼻梁,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
她說:“何聞野,我還是喜歡你這樣。”
“什么樣?”
“野性難馴的樣子。”
何聞野把她弄進車里,弄得不知天地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