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班大師并未多想。
他只以為是秦牧對機關(guān)術(shù)產(chǎn)生了興趣，便毫無保留地將青龍所用的核心材料與技術(shù)，一一道來。
“回稟天師大人……”
班大師越說越是投入，將墨家耗費千年心血搜集而來的各種珍稀材料，以及其中蘊含的機關(guān)術(shù)奧秘，都詳細地解說了出來。
而一旁的公輸仇，眼中卻漸漸閃爍出異樣的光芒。
等到班大師將青龍的核心構(gòu)造介紹完畢，公輸仇那張刻板陰鷙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不屑的冷笑。
他上前一步，對著秦牧一拱手，聲音沙啞地說道。
“天師大人。”
“墨家這所謂的青龍核心，看似玄妙，實則……也不過爾爾。”
“哦？”
“公輸族長此話怎講？”
秦牧饒有興致地看向他。
公輸仇瞥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的班大師和燕丹，傲然道。
“其所用材料雖然稀有，但構(gòu)造原理，卻并非無法破解。”
“聚靈陣法雖妙，卻也粗陋不堪，效率低下。”
“若是天師大人信得過老夫。”
公輸仇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語氣斬釘截鐵道。
“只需給老夫三天時間，再輔以足夠的材料。”
“老夫，必然能夠仿制出一枚……”
“不！”
“是制造出一枚性能遠超此物的機關(guān)核心！”
此言一出，整個墨家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放屁！你這老棺材瓤子說什么胡話！”
“青龍核心乃我墨家千年技藝之大成，豈是你說仿制就能仿制的？！”
大鐵錘第一個跳了起來，指著公輸仇的鼻子破口大罵。
“癡人說夢！”
“三天？”
“我看你連核心的圖紙都看不懂吧！”
盜跖也忍不住譏諷道。
高漸離和雪女雖然沒有說話，但冰冷的眼神和周身散發(fā)出的寒意，也表明了他們的憤怒與不屑。
燕丹和班大師，此刻也是臉色鐵青，怒視著公輸仇。
這番話，無異于是直接打墨家的臉！
那可是墨家上千年技藝之精華！
你說仿制就仿制了？！
公輸仇面對墨家眾人的怒火，卻絲毫不懼，反而露出笑容，看向秦牧，拱手道。
“天師大人，老夫所言，絕無虛假。”
“口說無憑，三天之后，于此地。”
“老夫可將仿制出的核心，與墨家這枚核心，當場比試一番！”
“孰優(yōu)孰劣，一試便知！”
墨家眾人聞言，更是怒不可遏！
是可忍孰不可忍！
班大師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道。
“好，比就比！”
“老夫倒要看看，你公輸家的霸道機關(guān)術(shù)，究竟有何能耐，敢如此藐視我墨家傳承！”
“沒錯，比就比！”
“輸了看你這老家伙還有何面目見人！”
大鐵錘也跟著吼道。
燕丹看著群情激奮的墨家眾人，又看了看胸有成竹的公輸仇，沉聲道。
“好，公輸族長既然有此雅興，我墨家奉陪到底！”
墨家初抵咸陽，他不能在公輸仇面前輸了氣勢！
而且。
他更自信的是。
墨家不會輸！
看著眼前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場面。
秦牧心中卻是樂開了花。
道爺正愁怎么名正言順地把青龍核心弄到手，試試能不能弄成道器。
公輸仇這老小子，是個懂眼色的。
直接就給他上了助攻。
嗯！
以后道爺肯定不會虧待你！
隨即，秦牧忍著笑意，臉上露出了一副無奈的表情，開口道。
“好！”
“既然班大師和公輸族長都有此意，燕巨子也應(yīng)下了。”
“那此事就這么定了。”
“那便在三天之后，于此地舉行一場機關(guān)核心的比試。”
燕丹看著秦牧那欣慰的笑容，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一種……
被坑的感覺。
但話已出口，箭已上弦，再無反悔的余地。
隨后。
秦牧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墨家營地。
路過咸陽城門時，他特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高大的城門之上，已然貼好了他昨夜親手繪制的那些辟邪符。
黃色的符紙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其上朱砂繪制的符文，在陽光下似乎散發(fā)著淡淡的微光，給這座肅殺的帝都，平添了幾分玄妙與安寧的氣息。
嗯，不錯不錯，看著就讓人安心多了。
章邯這小子辦事，還是一如既往的麻利，有了這些辟邪符，至少一些小鬼，是肯定闖不進來了。
念頭微轉(zhuǎn)。
秦牧放下了車簾，心中因為昨夜那絲不安而產(chǎn)生的煩躁，徹底煙消云散。
就在他回返天師府的時候。
咸陽城內(nèi)的諸子百家們炸開了鍋。
墨家與公輸家，這對斗了幾百年的死對頭，竟然要在三天后，羅天大醮開啟之前，公開比試機關(guān)核心的制造技藝？！
而且，還是在帝國天師的見證之下？！
這個消息，比之前墨家巨子拜訪天師府，還要勁爆！
“什么，墨家要和公輸家比試機關(guān)術(shù)？”
“公輸仇放言三天就能仿制出超越青龍的核心？”
“這怎么可能，那可是墨家千年底蘊啊！”
“有好戲看了，這羅天大醮還沒開始，爭執(zhí)千年的機關(guān)術(shù)要分出高低了？”
“天師難道是想借此機會，徹底整合這兩大流派？”
一時間，各種議論聲、驚嘆聲、猜測聲，再次充斥著百家駐地。
小圣賢莊暫居的院落內(nèi)。
張良在聽聞這個消息后，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隨后，他決定動身，前往墨家營地拜訪。
畢竟燕丹還未來勸說伏念。
他得去看看，這件事對于燕丹的影響。
不然要是燕丹心態(tài)炸了。
還幫他說服個屁啊！
當張良來到墨家營地時，發(fā)現(xiàn)這里的氣氛明顯浮現(xiàn)出凝重和同仇敵愾的意味。
顯然，公輸仇的挑釁，以及那場關(guān)乎墨家聲譽的賭約。
已經(jīng)激怒了所有的墨家弟子。
見到張良前來，燕丹親自將他迎入了一處相對安靜的營帳。
“子房先生，讓你見笑了。”
燕丹取下面具，露出一張帶著疲憊卻依舊堅毅的面容，苦笑道。
張良微微搖頭道。
“燕巨子言重了。”
“只是，在下對那場賭約，頗為好奇，不知巨子可否詳細告知？”
燕丹嘆了口氣，便將秦牧前來參觀青龍，公輸仇突然發(fā)難挑釁，以及最終定下賭約的經(jīng)過，原原本本地述說了一遍。
說到公輸仇的狂言，以及墨家眾人的激憤時。
他的語氣中依舊帶著幾分不平。
張良靜靜地聽完，臉上卻并未露出擔憂之色，反而，浮現(xiàn)出了笑意。
燕丹見狀，不由得有些疑惑道。
“子房先生，何故發(fā)笑？”
“難道先生認為，我墨家會輸給公輸仇那老匹夫不成？”
“非也，非也。”
張良笑著擺了擺手道。
“依在下之見。”
“此番比試。”
“墨家，必勝。”
燕丹聞言，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突然發(fā)覺。
今天秦牧見到青龍核心之后，面色很怪，而這場比試，似乎……
張良看著燕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笑道。
“想必巨子已經(jīng)想清楚了吧。”
“青龍核心，乃墨家千年技藝之結(jié)晶，其精妙之處，絕非公輸仇三日之內(nèi)便能完全仿制超越。”
“天師大人恐怕是對其動了心思。”
“那公輸仇，久在朝堂，想必是比巨子更懂揣摩人心，所以不惜以霸道機關(guān)術(shù)的名譽為墊。”
“也要討得天師歡心。”
“所以，這一場，最終勝出的，定然是墨家。”
張良說完后，燕丹的臉色流露出幾分苦澀。
他也反應(yīng)過來了。
此次所謂的比試是假，到時候，青龍核心離體，天師借故把玩，才是真。
而墨家。
剛剛投誠大秦，怎么拒絕帝國天師的請求？
還想不想混了？
這是一個大大的陽謀。
當然，墨家也有好處就是了，公輸家將會送上爭執(zhí)千年的機關(guān)術(shù)名聲。
也算是能贏回幾分面子。
但對于立足于大秦朝堂之上的公輸家族而言。
這些虛名。
是完全比不上，被天師所重視后得到的實際利益的。
燕丹長嘆了一口氣道。
“公輸仇能為家族做到這一個地步，我實不如也。”
張良看著燕丹的神情，他知道。
這位巨子的心情已經(jīng)平復了，而接下來，他也就可以提出他的請求了。
他順勢將話題引到了自已此行的另一個目的上，語氣誠懇地說道。
“巨子能想通此節(jié)，良便放心了。”
“其實，良今日前來，除了探望巨子，了解賭約之事外，還有一事相求，便是之前在機關(guān)城外，曾與巨子提及的……”
“關(guān)于在下師兄，伏念之事。”
提及伏念，燕丹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他自然記得張良的請求。
“子房先生是想讓燕某，去勸說伏念先生，莫要在羅天大醮上，沖撞了天師大人？”
張良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憂慮道。
“正是。”
“大師兄性情剛直，認定之事，難以更改。”
“在下與二師兄難以勸動。”
“唯有巨子，同為百家領(lǐng)袖，與大師兄亦有舊識，或許……”
“或許能讓他聽進一二。”
燕丹沉默了片刻。
想想自已經(jīng)歷的一切……
隨后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無論是為了還張良的人情，還是為了避免小圣賢莊引火燒身，甚至是為了整個百家在未來亂世中的格局。
他都必須走這一趟。
“好。”
燕丹點了點頭，語氣堅定。
“伏念先生那里，燕某自當盡力一試。”
“多謝巨子！”
張良連忙起身，對著燕丹深深一揖。
燕丹坦然受了這一禮，隨即也站起身來。
“事不宜遲，你我這便動身吧。”
“好！”
兩人不再耽擱，立刻走出了營帳。
燕丹簡單地向高漸離等人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好生看管營地，準備三日后的比試，便與張良一同，乘坐著張良來時的馬車，朝著咸陽城內(nèi)，小圣賢莊眾人暫住的院落，疾馳而去。
很快，馬車便抵達了小圣賢莊眾人暫住的院落之外。
通報之后，顏路親自迎了出來，見到燕丹與張良同來，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將二人迎了進去。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清雅的書房之外。
顏路停下腳步，對著里面輕聲道。
“大師兄，墨家巨子到了。”
片刻之后，里面?zhèn)鱽硪粋€沉穩(wěn)而略帶威嚴的聲音。
“請他進來吧。”
張良給了燕丹一個鼓勵的眼神。
隨后燕丹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只見書房之內(nèi)，小圣賢莊大當家伏念，正端坐于書案之后，手捧一卷竹簡，面容沉靜，眼神古井無波。
燕丹走到書案前數(shù)步之遙，停下腳步。
他看著伏念，這位昔日故人，先是拱手行了一禮。
“墨家燕丹，見過伏念先生。”
伏念放下手中的竹簡，起身，同樣回了一禮，姿態(tài)從容，不失大家風范。
“燕巨子客氣了，請坐。”
“不知燕巨子今日到訪，所為何事？”
燕丹聞言，并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伏念先生。”
“可相信這世上，真有鬼神？”
鬼神？
伏念聞言，微微一愣。
他看著燕丹那隱藏在面具下，卻似乎格外認真的眼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位墨家巨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他不動聲色，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儒家特有從容與內(nèi)斂的笑容，緩緩開口，引述了一句圣人之言。
“子不語怪力亂神。”
燕丹聽到這句回答后，語氣冷肅道。
“圣人不語，不代表其不存在。”
“伏念先生若是不信。”
“燕某，今夜便可讓先生親眼見一見，何為鬼，何為神。”
“只是不知……”
“伏念先生，敢是不敢？”
此言一出。
伏念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看著燕丹，看著那雙隱藏在面具后，卻透著前所未有認真與決絕的眼眸。
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燕丹此來，絕非無的放矢。
他為何突然提及鬼神？
還說能讓自已親眼見到？
這與他墨家一貫的理念，似乎也并不相符。
除非……
伏念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張良和顏路的身影。
尤其是張良，那位如今已是太一門護法神的三師弟。
渭水之畔，神鬼之力現(xiàn)世的傳聞，早已不是秘密。
他看著燕丹，緩緩開口道。
“是子房，還是顏路，讓你來的？”
他沒有回答敢或不敢，而是直接點破了燕丹此行的來意。
燕丹聞言，并未否認。
他坦然承認。
“是子房先生所托。”
伏念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果然如此。
這兩個師弟，自已勸不動他，便請了外人來當說客。
而且，還是用這種近乎荒誕的方式。
讓他見鬼神？
簡直是……
就在伏念心中升起一絲不悅，準備開口斥責之時。
燕丹的聲音，再次響起。
“伏念先生，還未回答燕某。”
“你，敢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