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張小六的臨時官邸內。
壽夫人和六夫人、于鳳至等女眷,一邊打著麻將,一邊隨口聊著大凌河的戰事。
嘩啦啦的洗牌聲中,張大帥的六夫人眉頭緊鎖,小聲嘀咕了一句:“五姐,我聽說,大凌河那邊炮聲沒停過…”
壽夫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神情淡然的說了句:“怕什么,我們東北軍和豫軍加起來,三十多萬人呢,日本人這次肯定討不到好的!”
壽夫人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鎮定。
壽夫人,是張大帥最寵愛的五姨太,也是張大帥的賢內助。
張小六對這位“五姨娘”,也非常敬重。
即便是張大帥去世后,張家內部的大小事務,也依舊是她在管。
而這位壽夫人,也沒有愧對張大帥、張少帥父子倆的信任。
九月十八日,日軍因為顧及大帥的余威和國際影響,沖進大帥府后,并沒有立刻大開殺戒。
但本莊繁的部下,卻試圖威逼利誘,讓壽夫人勸張小六投降。
壽夫人雖然是女流之輩,但應對得體,既沒有激怒日本人,也沒有答應任何條件。
而且,壽夫人還頂著各種壓力,通過各種關系與日本人進行斡旋。
最終,帶著六夫人、幾個年幼的少爺(小六的弟弟們)以及貼身傭人,坐火車倉皇逃了出來。
現在他們一家子居住的官邸,是張輔帥的一套豪宅。
隨著大凌河的戰事有所好轉,張家上下一掃往日的陰霾。
可是,張小六卻不高興了。
小六子的屋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陽光。
屋內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而令人作嘔的燒煙土的味道。
張小六蜷縮在床上,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那張原本白凈英俊的臉,此刻因為癖好犯了,變得蠟黃扭曲,鼻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看起來狼狽至極。
一名副官端著托盤,戰戰兢兢地跑進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少…少帥,來了,來了…”
張小六像發了瘋的野獸一樣撲過去,一把搶過托盤,熟練的操作起來。
好一陣之后,張小六那顫抖的手終于平靜了下來。
他癱軟在軟榻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可心里的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這幾天,他過得生不如死。
大凌河一戰,不僅第一軍差點全軍覆沒,親堂弟竟然還背后捅刀子。
這不僅打疼了他的皮肉,更打碎了他的自尊。
過河后,張小六連夜就返回了錦州,把部隊交給了于學忠指揮。
所以,當劉鎮庭飛抵錦州時。
他不僅不愿見人,更不愿意見到劉鎮庭的他選擇了裝病。
回到錦州后,他就把自已關在了屋內。
不過,他每天除了癖好之外,仍舊不忘打聽前線的戰況。
可當得知豫軍把日本人壓著打的時候,那種羞愧和嫉妒,就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了侍從室主任小心翼翼的聲音:“少帥…南京方面來人了,是吳鐵城先生?!?/p>
聽到“吳鐵城”這個名字,張小六原本陰沉的臉上,終于閃過了一絲喜色。
吳鐵城是他的老熟人,更是民國著名的“琉璃蛋”。
這人不僅長得帥,還特別會玩,懂享受,情商極高,所以他和張小六的私交甚篤。
而南京方面有什么不好意思直接跟張小六說的話,通常都是派吳鐵城去傳話。
以前在北平、奉天的時候,他沒少陪張小六打牌,總是變著法地輸錢哄張小六開心。
在這個憋屈的時候,見見這種“懂事”的老朋友,倒也能解解悶。
“快!請子亞兄進來!”
張小六坐起身,讓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屋里的狼藉,又用冷水洗了把臉,強打起精神。
片刻后,穿著剪裁極好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眼鏡的吳鐵城,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哎呀,副總司令!這一別這么多日,我們終于再次見面了!”(副總司令是海陸空、張小六身邊人叫的總司令是東北邊防軍總司令)
吳鐵城一進門,就表現得極為親熱,絲毫沒有提及張小六剛才的狼狽,更沒有提大凌河的敗仗,仿佛只是老友重逢。
張小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他說:“子亞兄,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是落魄鳳凰不如雞,身體也不行了,讓你見笑了?!?/p>
“哪里哪里,漢卿那是操勞國事,太辛苦了?!?/p>
吳鐵城端起茶盞,并沒有急著說正事。
而是先聊了些北平的風月趣事,又罵了幾句日本人不講道義,把張小六哄得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片刻后,吳鐵城看著張小六的心情不錯,這才放下茶杯。
只見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露出了狐貍尾巴:“漢卿,其實這次來,我也是受了委員長的重托?!?/p>
張小六面上的笑容頓時一僵,眼皮也沒抬,隨口問了句:“哦?南京那邊又有什么指示?是不是要給我點援助?。俊?/p>
吳鐵城干笑兩聲,笑著說:“援助是自然的,委員長也知道東北軍現在的不易?!?/p>
“不過,在這之前,我得跟你說件事?!?/p>
張小六沒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吳鐵城。
在他的注視下,吳鐵城硬著頭皮說:“你也知道,現在列強都在施壓,國聯也同意了干預的決定?!?/p>
“所以...委員長的意思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是不是該‘穩一穩’?”
張小六眉頭皺了起來,沉聲問道:“穩一穩?怎么個穩法?”
吳鐵城眼看話都說到這里了,也就直言不諱了:“委員長希望,你能下令讓前線的部隊…撤回錦州?!?/p>
“只要兩軍脫離接觸,南京方面就有把握通過外交途徑,逼日本人退兵?!?/p>
聽到這話,張小六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又要撤?之前已經撤了一次,現在好不容易戰事有了起色,竟然要撤?
吳鐵城也看到了張小六的臉色,但為了任務,還是繼續勸說著:“而且,漢卿,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p>
“那個豫軍的劉鎮庭,現在風頭太盛了?!?/p>
“要是再這么打下去,這東北以后是姓張,還是姓劉,那可就不好說了?!?/p>
本就妒忌劉鎮庭的小六,聽了這話,面色更加沉重了。
可吳鐵城的話還沒說完,他不僅勸說張小六退兵,甚至還隱晦的提出:讓張小六從背后陰一把劉鎮庭,最好能把劉鎮庭扣留在錦州,迫使他服從南京的外交方針。
吳鐵城說完后,屋內一片死寂。
可張小六的眼神,卻陌生得就像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人一樣。
幾秒鐘后,屋內突然傳來“嘭!”的一聲。
只見張小六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吳鐵城的腳邊!
茶杯落地后,碎片和滾燙的茶水濺了吳鐵城一褲腿。
吳鐵城嚇得一哆嗦,跳起來后,驚呼道:“漢卿,你這是…”
“我操你們姥姥的!”
張小六指著吳鐵城的鼻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破口大罵:“吳鐵城!你他媽的還是個人嗎?”
“那是日本人!是土匪!是畜生!”
“它們不僅占了我的家,還殺了我爹!連我堂弟都被他們策反成了漢奸!”
“現在好不容易有人幫我打鬼子,幫我把丟了的臉面撿回來!你讓老子背后捅刀子?”
張小六氣得渾身發抖,那是真的動了怒。
他指著自已的鼻子,怒斥道:“我他媽雖然混蛋!雖然也嫉妒他劉鎮庭比我能打!”
“但老子是中國人!老子是中國軍人!”
“你們他媽的怎么想的????”
“讓我把我義弟抓起來?故意讓日本人打贏?這就是南京那位的意思嗎?”
“你們知道這是什么嗎?這就叫賣國!這就叫無恥!”
吳鐵城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想要辯解:“漢卿…你…你誤會了,這是為了大局…”
張小六根本不聽,抓起桌上的煙灰缸就砸了過去:“去你媽的大局!滾!給老子滾出去!”
“回去告訴他老蔣!老子雖然打仗不行,但這種缺德事,老子不干!”
張小六的副官聽到屋內的動靜,連忙上前勸著吳鐵城離開了張家官邸。
屋內,只剩下張小六一個人后,劇烈地喘著粗氣。
跌坐在軟榻上后,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他的眼里滿是紅血絲。
雖然罵得痛快,但他心里清楚,這一罵算是徹底把南京得罪死了。
(快過年了,親朋好友逐漸都回老家了。今天跟家里人聚會喝了點酒,不勝酒力,喝的頭蒙蒙的。今晚就先一章,明天我再補上,大家理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