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憩廬。
南京那位背著手在書房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煩躁。
站在他面前吳鐵城,此時神情十分尷尬。
南京那位現在是急于從各方面,來搞定豫軍、搞定劉家父子。
一方面,是他不希望一向支持他的西方列強,看到他無力掌控國內的一面。
另一方面,他更不愿意看到日本人真的被豫軍打敗。
否則,劉家父子的實力和聲望將會達到一個頂點。
到時候,他那把椅子就坐不穩了。
所以和豫軍現在綁在一起的東北軍,就必須得爭取到手里。
可誰知道,這位被稱為民國第一的說客,在錦州卻碰了一鼻子的灰。
片刻后,南京這位停下腳步了,操著一口濃重的奉化口音問道:“你是說,漢卿不僅拒絕了我的好意,還堅定的要支持劉定宇抗日?”
吳鐵城點點頭,苦笑道:“是的,不過...他之所以會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副總司令是既怕日本人真的吞了東北,又怕被國人罵他是縮頭烏龜。”
南京這位冷哼一聲,怒斥道:“娘希匹!我看不僅是劉家父子瘋了,他張漢卿也糊涂了!”
“他也不想想,如果讓豫軍真的打贏了日本人,這民國的天下,還不得打亂?”
但他更擔心的,不僅僅是劉家坐大。
外交部的電報是一份接一份的發來,據可靠消息稱:毛熊方面已經在東北邊境集結兵力了,如果日本人真的打不贏豫軍,那毛熊說不定真的會派兵干預。
如果毛熊真的以此為借口出兵,甚至為了利益和日本人達成某種默契…
到時候,民眾和黨內,該怎么看待他?歷史上會留下什么罵名?
想到這里,南京這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冷冷的說道:“不能讓劉家小子瘋下去了,也不能讓漢卿跟著他們一起瘋。”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腳步聲傳來。
他轉過頭,看清來人后,聲音突然柔和了下來: “夫人。”
只見宋三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絲絨旗袍,緩步走了出來。
她手里拿著一杯熱牛奶,神色從容,仿佛沒有看到丈夫的臉色一般。
看到自已的妻子,南京這位忽然有了主意。
1931年10月10日,深秋的錦州,寒意已深。
張家官邸內,落葉在院子里打著旋兒。
小六子的臥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陽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中藥味、煙草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頹廢氣息。
于鳳至端著剛熬好的藥碗,站在門口,輕輕嘆了口氣。
她是這個家的“大姐”,是小六明媒正娶的發妻,此刻卻也是最無助的人。
原以為,戰事往好的方面發展后,自家丈夫能高興一點。
可誰知道,自從那晚從前線回來后,漢卿是稍有不順心便雷霆大怒。
就在這時,前院突然傳來了一陣剎車和關車門的聲響。
沒過多久,一名軍官急匆匆跑來,壓低聲音在于鳳至耳邊說了幾個字。
于鳳至那張總是溫婉隱忍的臉上,瞬間露出了震驚。
緊接著,她顧不上整理有些凌亂的發鬢,慌忙迎了出去。
片刻后,她引著一位戴著面紗、氣質高貴的女人快步穿過回廊,向張小六的臥房走去。
可走到門口時,興許是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里面傳來了張小六嘶啞的咆哮: “滾!都給我滾出去!我說過誰也不見!誰都不準來煩我?”
于鳳至的手在門把手上僵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眼中滿是歉意。
那女人卻只是微微一笑,那是一種包含了理解、包容的笑容。
她輕輕拍了拍于鳳至的手背,示意她退后。
然后伸出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徑直推開了那扇房門。
“哐當”一聲,門開了。
屋內的光線昏暗,張小六正披著一件松垮的睡袍,手里抓著一個枕頭正準備砸向門口。
他雙眼布滿血絲,臉頰消瘦,那張曾經風流倜儻的臉龐,此刻因為憤怒和藥癮的折磨而顯得有些扭曲。
“媽了個巴子的!我是不是說了…”
可張小六的罵聲剛出口一半,就愣住了。
他舉著枕頭的手僵在半空,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口逆光站立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束光照進了發霉的地窖,與這滿屋子的頹廢格格不入。
“漢卿。”
只有兩個字。
聲音不大,可這個聲音在張小六聽來,是那么的舒服。
張小六像是觸電一般,手中的枕頭滑落在地。
他那張因暴怒而漲紅的臉瞬間變得煞白,緊接著,一種名為“羞愧”的情緒從他眼底涌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整理一下敞開的衣領,又想把桌子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藏起來。
那個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曾低頭的東北少帥,此刻卻像是一個做錯事被家長抓現行的孩子。
“夫…夫人?”張學良的聲音有些顫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而后,很紳士的欠了欠身子,問候道:“久違了,夫人....”
不過,一想到自已現在的處境,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宋三她踩著高跟鞋,避開地上的狼藉,緩步走了進去。
這個過程中,不僅沒有掩鼻,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沒有聞到屋內的怪味一樣。
這個舉動,讓張小六更加的難為情了。
來到沙發前,她并沒有立刻坐下,只是微微側過頭,給了身后一個眼神。
于鳳至是個聰明人,更是個識大體的女人。
她看著那個光彩照人的背影,雖然心中五味雜陳,但還是咬了咬嘴唇,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隨著“咔噠”一聲落鎖的輕響,屋子里只剩下了兩個人。
宋三走到沙發前,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張小六,眼神里有一絲心疼。
1925年,年輕的張小六就認識了還沒結婚的宋三。
兩人都喝過洋墨水,英語流利,都喜歡跳舞、派對、高爾夫。
在那個國內十分落后的年代,他們倆是靈魂上的同類。
“漢卿,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半點當初在上海灘跳舞、在洋人公使面前侃侃而談的風采?”
宋三輕嘆了一口氣,走到窗邊。
“嘩啦”一聲,她伸手狠狠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刺眼的陽光射進來,張小六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了眼睛。
而后,頹然的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苦笑道:“怎么?夫人也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現在整個國家都在罵我,罵我是不抵抗的懦夫,是賣國賊,是個癮君子。”
宋三轉過身,背光而立,直視著張小六那雙渾濁的眼睛,用溫和的語氣說:“怎么會呢?難道?在你心里我也是那般俗人嗎?”
她踩著光影,一步步走到張小六面前,依舊用那溫吞的語速,一臉真誠的說:“漢卿,你是我的朋友,從前是,現在也是。”
張小六神情一怔,心里流露出一絲暖意。
頓了頓后,她又說道:“漢卿,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想打回去,你想雪恥,你想證明給國人看。”
說到這里,她話鋒一轉,語氣忽然嚴肅了起來:“但是,你也不能跟著劉家那小子發瘋啊,你知道現在外面是什么局勢嗎?”
張學良原本激動的眼神,逐漸黯淡下來。
對啊,她現在已經不是宋家三小姐了,她現在的身份是蔣夫人。
她是來幫自已丈夫,當“說客”的。
張小六胸中煩躁了起來,他想反駁,想趕人。
可礙于兩人的私交,他只是張了張嘴,最終選擇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