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0月中旬,按照往年的節氣,中原大地在這個時候早就應該迎來了秋高氣爽的艷陽天。
可是今年,老天爺仿佛是被關外那場殘酷的戰火捅破了窟窿,連綿不絕的陰雨籠罩了整個大半個中國。
起初,這場秋雨并沒有引起各地軍政要員的足夠重視。
在軍閥們的眼中,爭奪地盤和保存實力永遠排在第一位。
而南京那位的絕對核心戰略,是“攘外必先安內”。
至于老百姓莊稼地里的積水,并不在他們所有人的優先考慮范圍之內。
但是,對于身為穿越者的劉鎮庭而言,他比這個時代的所有人都清楚,洪災究竟有多么恐怖的破壞力。
劉鎮庭接掌豫軍軍政大權之后,就開始著手防備這場必然會到來的天災。
他深知,河南地處黃河中下游,歷朝歷代都是水患的重災區。
如果黃河潰堤,整個中原就會變成一片死地。
為了防患于未然,劉鎮庭借助前兩年的旱災,在全省范圍內推行“以工代賑”的政策。
他將那些因為連年戰亂和旱災失去土地的流民、乞丐,重新組織起來。
政府出錢出糧,讓他們去修筑貫穿河南的公路網。
更重要的是,劉鎮庭調集了數萬勞工,配合豫軍的工兵部隊,對鄭州、開封、洛陽等黃河沿岸的重要堤壩進行了全面加固。
不僅加高了堤防,還使用了當時極其昂貴的進口水泥和鋼筋,在幾處最容易發生管涌和決口的險段,修筑了堅固的混凝土防洪閘。
事實證明,劉鎮庭的這項決策,直接拯救了數百萬中原百姓的性命。
到了十月中旬,隨著上游降雨量的持續增加,黃河的水位開始暴漲。
渾黃的河水猶如一頭咆哮的巨獸,不斷沖擊著兩岸的堤防。
水面甚至一度超過了警戒線,許多地方的河床已經高出了兩岸的平地,形成了危險的“懸河”。
如果放在往年,或者是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這種級別的洪峰,早就沖垮了年久失修的黃土堤壩。
但是這一次,黃河沿岸的堤防硬生生地扛住了洪峰的沖擊。
那些用血汗和水泥澆筑的防洪工事,就像是一道鋼鐵長城,把洶涌的黃河水牢牢地鎖在了河道之內。
豫北地區終于保住了,沒有像歷史上那樣決堤。
河南北部的百萬百姓看著那高出頭頂的黃河水,這才念起劉鎮庭的好,紛紛在家里給劉鎮庭立起了長生牌位。
可是,人力終究有窮盡之時。
劉鎮庭畢竟只是河南的統帥,他管不了全中國的水系。
黃河雖然沒有決口,但在連日的暴雨沖刷下,南方的水系卻迎來了徹底的崩潰。
淮河上游的水位,在短時間內突破了歷史極值。
由于安徽、江蘇等地的下游河道淤積嚴重,泄洪不暢,導致洪水迅速倒灌。
持續性的特大暴雨下,10月17日夜,淮河全線潰堤。
與此同時,長江干堤也在多個險段發生了決口。
兩股龐大的洪水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場百年難遇的滅頂之災。
大水順著地勢,無情地吞噬了沿途的一切。
豫南地區首當其沖,信陽、息縣、淮濱等十幾個縣,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大片即將秋收的良田瞬間變成了汪洋澤國。
無數的村莊被連根拔起,茅草屋在漩渦中解體,連粗壯的老樹也被連根沖走。
然而,這也僅僅是災難的冰山一角。
在水災的肆虐下,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蘇等省份相繼被淹。
漢口這座繁華的商埠,市區積水深達數米,連最高大的洋房一層都被徹底淹沒,江面上的輪船甚至可以直接開進市中心的街道。
無數難民爬上屋頂和樹干,在暴雨中絕望地呼救。
水面上漂浮著無數的牲畜尸體、殘破的家具,以及那些沒能逃過劫難的老百姓的遺體。瘟疫開始在災民聚集的區域悄然蔓延。
這場大水,波及了數千萬人口,受災面積之廣、損失之慘重,徹底震驚了全國。
南京,國民政府辦公大樓。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辦公室內,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陰沉。
南京那位,此刻正站在巨大的全國軍用地圖前,手里捏著一根紅藍鉛筆,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他的臉色非常難看,這段時間以來,他的日子并不好過。
關外,日本人占了東北,原本國內的輿論壓力就壓的他喘不過來氣。
可誰知道,劉鎮庭竟然帶著豫軍、西北軍出關聯合東北軍抗日了。
西方列強認為他們的利益遭到了威脅,于是向他、向豫軍施壓停戰。
如今,好不容易停戰等候國聯裁決時,南方的安內大業又遭遇了阻礙。
前線不僅戰事不利,而且每天都在伸手向他要軍費、要彈藥。
更讓他寢食難安的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特大水災,等于是直接在他的后院放了一把大火。
一名機要秘書輕手輕腳地走進辦公室,手里捧著一沓厚厚的電報,輕聲匯報道:“委員長,這是湖北、安徽、江蘇各省剛剛發來的加急電報。災情…災情還在擴大。”
南京那位轉過身,并沒有伸手去接電報,而是把手里的紅藍鉛筆重重地扔在辦公桌上。
“念。”他的聲音低沉,壓抑著極大的火氣。
機要秘書咽了一口唾沫,翻開第一份電報念道:“漢口特急:長江水位突破防線,漢口全鎮被淹,難民逾百萬,街市可行舟。糧食物資斷絕,瘟疫橫行。懇請中央速撥救濟款項及糧食,以安民心。”
緊接著,秘書又翻開第二份:“安徽省政府急電:淮河泛濫,皖北二十余縣盡成澤國,災民流離失所,饑民聚眾搶糧事件頻發。地方財政枯竭,無力賑濟,乞求中央施以援手。”
“河南…”
“行了,別念了!其他人要也就算了,劉家父子怎么好意思向政府伸手的?”南京那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秘書的匯報。
“河南、西北的稅賦都捏在他們父子手里,而且還擁兵自重,怎么好意思跟政府張口的?”
他背著手,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片刻后,更是氣咻咻的說道:“要錢!要糧!全都在伸手要!他們以為中央的國庫是聚寶盆嗎?”
他停下腳步,猛地拍了一下辦公桌,怒氣沖沖地說道,“年初打中原大戰,為了平叛,國庫的錢早就打光了。”
“現在江西幾十萬人又在打仗,我到哪里去給他們變出幾千萬的賑災款?”
秘書低著頭,不敢接話。
南京雖然在名義上統一了全國,但實際控制的區域有限。
各地的軍閥割據一方,就拿西北、河南、河北、東北等地來說,稅收根本交不到中央。
而中央政府的財政主要依賴于江浙地區的關稅和鹽稅,但這筆錢很大一部分還要用來償還外國的外債。
面對這場波及半個中國的洪災,南京政府在財政上可以說是捉襟見肘,甚至是束手無策。
南京那位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他知道此刻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許久后,他重新睜開眼睛,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酷與果斷,對機要秘書說:“你記一下,傳我的命令。”
“第一,立刻成立‘國民政府救災委員會’,讓行政院牽頭,由宋部長擔任委員長,負責籌集款項。”
“財政部先擠出三百萬大洋,撥發給各省作為緊急救災啟動資金。”
最后,還不忘強調一句:“對了,這筆資金就不要撥給河南了,河南是劉家父子的地盤,就讓他們自已來解決。”
三百萬大洋?這分到各省后,對于幾千萬災民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是,這是南京政府目前唯一能拿出的現金態度。
“第二,命令外交部,立刻向國聯駐華代表以及各國領事館發出照會,呼吁國際社會進行人道主義援助。”
“同時,責成財政部在上海發行‘救災公債’,號召全國商界、僑界捐款。”
“第三……”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復雜,轉頭看向墻上的地圖,目光落在河南的位置上。
“給洛陽的劉鎮庭發一份嘉獎電報,就說他在河南提前修筑堤壩、以工代賑,保全了黃河兩岸百姓,中央對此予以高度肯定。”
“同時,責成豫軍總司令部,協助安置從湖北、安徽涌入河南的災民。”
秘書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聽到最后一條,秘書猶豫了一下,小聲提醒道:“委員長,聽說豫軍為了籌集救災物資,已經下令停發了豫軍三十萬人的軍餉。”
“這個時候讓他們協助安置外省災民,他們會不會借口推脫?”
“而且...豫軍現在還指望南京撥款救助他們呢....”
南京那位冷笑了一聲,走到辦公桌后坐下。
“他劉家父子不是一向標榜愛民如子嗎?他們不是要在北方樹立他抗日救國、體恤百姓的威望嗎?”
“既然他們想要這個名聲,那他們就得承擔這個名聲帶來的負擔。”
南京那位瞇著眼,精明的算計著:“如果他們要是不接收,我看他們以后還怎么豎起這桿大旗!”
“如果他們要是接收了,那幾十萬乃至上百萬的災民涌進河南,吃喝拉撒都需要錢。”
“我看他劉鎮庭手里的那點底子,能撐到什么時候。”
一直冷笑連連的委員長,仿佛已經看到了劉家父子焦頭爛額的樣子。
即便是面對如此慘絕人寰的天災,南京這位的政治算計和權力制衡,也依然沒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