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災情的不斷惡化,全國各地面對這場水災的反應也各不相同。
在上海、天津、廣州等大城市,租界的霓虹燈在雨幕中顯得模糊而冷清。
愛國的商界名流們紛紛捐錢、捐物,希望可以給為國家、為人民獻出一份力量。
尤其是上海的項老板,即便洛丹牌現在遭到了西方列強的抵制,讓自已工廠陷入停產。
可是,愛國的他,除了繼續給工人支付工資之外,仍舊帶頭捐出了一百萬大洋。(不亞于當下的一億)
其中四十萬捐到了河南省,剩下的六十萬,分別捐到了安徽和江蘇。
而愛國的老師和學生們,則是背著募捐箱,在濕冷的雨中、風中嗓音嘶啞的呼喚著國人的良知。
就連戲院和歌舞團的角兒、舞女們,也放下了身段,在簡陋的臨時搭臺上義演,將所有收入捐了出去。
各地的報紙上的,連篇累牘的刊登著江淮、中原大地漂浮的尸骸與絕望的災民。
除此之外,就連海外的華僑們,也紛紛獻出自已的一份力量,匯款單就如同雪片般寄往國內。
但在數千萬嗷嗷待哺的災民面前,這些民間的血汗錢終究只是杯水車薪。
各方勢力和國內的軍閥們,對于此次洪災,要么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要么更是封鎖省邊境拒絕災民和疫病傳至自已的地盤。
靠近河南的山西晉綏軍,選擇了緊閉省門,嚴防河南災民涌入。
不過,考慮到和豫軍之間的關系有些僵硬,精明的閻老摳還做了其他準備。
當豫軍向南京求援、求助時,閻老摳派使者前往洛陽,并附上了五十萬大洋和五萬斤面粉。
閻老摳向來精打細算,他的援助,更像是給劉家父子的贈禮。
只不過,人家能做到這點就很不錯的,總比南京那邊只是動動嘴皮子強。
而盤踞在錦州、熱河、察哈爾的東北軍,正在為了地盤和補給發愁,根本無暇他顧。
只不過,礙于劉鎮庭的面子,張小六最終還是以個人名義向豫軍捐助了一百萬大洋和十萬斤東北大米。
至于西南的各路軍閥,本就和豫軍沒什么瓜葛,所以就把這當成了別人家的事情。
除了在通電中表達了幾句“深表同情”的客套話之外,隨即緊鎖省門,唯恐在這場天災中影響到他們。
在這個權力割據的年代,地方保護主義如同一道道無形的鐵絲網,將各省、各勢力割裂成一塊塊冷漠的存在。
從這方面也可以看得出來,亂世之中,各方勢力首先想到的就是自保。
對此,劉鎮庭沒有任何怨言,畢竟人性本就自私。
洛陽,豫軍總司令部。
劉鎮庭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外面的秋雨淅淅瀝瀝,打在青磚地上。
他的眼中沒有慌亂,唯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災難何嘗不是機遇?豫南被淹了,等洪水退去,直接可以把所有田地收回公有。
而且,災民多了也不怕,安置不了就送往婆羅洲。
到時候,既可以省錢,就可以加快婆羅洲的發展。
就在這時,陳二力悄然推開門,徑直走到劉鎮庭身后,輕聲匯報道:“庭帥,孫軍長在外面候著了。”
劉鎮庭收回思緒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軍裝,將領口的最后一顆風紀扣扣緊,囑咐道:“我知道了,讓魁元兄進來吧。”
幾秒鐘后,孫殿英大步跨入,軍靴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此刻的他,眼神中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孫殿英雙腳一并,聲音低沉的匯報道:“庭帥,部隊已經集結完畢,隨時準備趕赴河北....”
劉鎮庭沒有接話,而是將一份擬好的電文遞給陳二力,安排道:“二力,以豫軍總參謀部的名義,明碼通電全國。”
陳二力微微一愣,趕忙接過文件。
看清上面的內容后,手微微一抖,急切的說道:“庭帥,這…這時候發這個通電?南京那邊和全國各界,恐怕會掀起軒然大波的。”
“發!”劉鎮庭語調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怕什么!老子難道還在乎別人的看法?”
陳二力看著劉鎮庭那堅定的眼神,當即答應了下來:“是!庭帥,我這就讓人發出去。”
半個小時后,豫軍的通電震動了全國上下。
“茲為強化我軍戰備水平,亦為了增強部隊的戰斗力,豫軍總參謀部決議,即日起,調遣豫軍第五軍、第五十六軍,全副武裝開拔至河北、天津一帶,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大型實彈秋操演習。”
這份通電,如同一塊巨石投進大海,霎時間激起千層浪。
南京方面收到這份電文后,認為劉鎮庭是在窮兵黷武,放著水災不管,竟然還有心思搞秋操,遲早要出事。
而河北的宋浙源,則是心驚肉顫。
之前因為關外的事和豫軍鬧得十分不愉快,而且就連二十九軍內部也出現了裂痕。
自從關外退兵回來后,二十師師長吉鴻常經常不聽招呼,甚至還婉拒了他的多次私人宴請。
現如今,豫軍又要在河北、北平一帶演習,這讓宋浙源擔心劉鎮庭會不會趁機對他發難。
于是,在這種情況下,宋浙源派出使者前往洛陽,并附上自已的一份心意——八十萬大洋。
至于其他各界,果如劉鎮庭猜測那樣,紛紛大罵劉鎮庭是不折不扣的軍閥,竟然在這個關鍵時候還要搞軍演。
不過,所有人的焦點,仍舊是放在這場震驚中外的洪災上。
沒有人知道,第五軍的指揮車里裝滿了高規格軍用炸藥。
在那層“秋操”的偽裝下,劉鎮庭為了籌措救災款,早已經動了其他心思。
次日凌晨四時,洛陽火車站。
由于連日暴雨,車站的煤油燈光在水霧中顯得昏黃搖曳。
一輛輛火車,早已經整裝待發。
第五軍第119師的數千將士們,列隊在火車站外,任由冰冷的秋雨打濕他們的軍帽和肩膀。
隊列肅靜得可怕,只有雨水順著刺刀尖滴落的聲音。
劉鎮庭披著一件黑色軍用大氅,步履穩健地走上臨時搭建的木臺。
第五軍軍長孫殿英、副軍長譚溫江、第119師師長柳傲瀛等人落后半步,跟在劉鎮庭身后。
走上臺的劉鎮庭沒有打傘,他站在雨中,視線緩緩掃過這群即將北上的子弟兵。
這些兵大多是中原漢子,不少人的家鄉此刻正泡在洪水中,他們的親人或許正蜷縮在泥濘的土坡上等待著救援。
這時,劉鎮庭開口了:“弟兄們!你們很多人可能還不清楚,咱們這次北上到底要去干什么。”
“我實話告訴大家吧,這次咱們不是去跟誰打仗的!”
“咱們這次北上是要救中原,救咱們的父老鄉親!”
停頓了一下后,劉鎮庭繼續說道:“南京的答復下來了,委員長說政府很難,讓咱們自已河南自行救災。”
“呵呵...既然南京不管咱們,那咱們就自已救自已!”
說著,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東邊。
“現如今,咱豫南的地界,已經是一片汪洋。”
“咱們的父老鄉親們,此刻正泡在水里,不僅沒有糧,還沒有藥和救援物資!”
“既然中央撥不下來款子,既然老天不給生路,既然世道不給活路,那我們自已去闖一條路出來。”
在擴音器的散播下,臺下的官兵們的聽得真真切切的。
望著站在臺上和他們一樣淋著雨的庭帥,聽著庭帥那真情實意的講話,官兵們熱血沸騰。
這時,劉鎮庭繼續講道:“弟兄們,河北馬蘭峪那地方,你們很多人應該都不陌生。”
“那地底下埋著的,原本就是屬于咱們老祖宗的東西。”
“我們此行名義上是參加‘秋操’,實際上是要去‘考古’。”
“我們要從那片土里,把那些被螨蟲搶走的黃貨、白貨,都給翻出來。”
“現在咱們得父老鄉親和子孫都要餓死了,自然得把這些原本就屬于咱們得東西拿出來救急!”
底下的士兵們這才聽明白庭帥的意思,當即開始互相竊竊私語起來。
在第五軍官兵的眼中,這次任務沒有絲毫心理負擔,反而透著一股子興奮勁。
按理來說,不管是哪個年代,“考古”是極損陰德的事。
不過,這也得看考古的對象是誰!
對于這些在刀口舔血的中原漢子來說,去“考古”那幫螨蟲的墓穴,非但不是損陰德,反倒是替祖宗出口惡氣的積德事。
最好的例子,就站在臺下的孫殿英。
這老小子在東陵大干一場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他整四十歲那年,偏偏就老來得子生了個大胖小子。
如今他更是搖身一變,更是成了名震全國的豫軍軍長、抗日英雄,將來肯定要在歷史上留下濃重的一筆。
這在老兵們看來,那是什么報應?這分明是老天爺開了眼,降下的福報!
有著這層“現世報”在前面打底,第五軍上下自然不會抵觸這種事。
況且在全省、全國的大災面前,他們干這個事是為了救災。
所以,自然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就在這時,劉鎮庭陡然提高了音量,對下面官兵說道:“我知道,這件事一旦暴露,肯定會有人會罵我們。”
“罵我劉某人是個強盜,罵我們豫軍是土匪兵。”
“不過,老子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他媽了個比的,這個罵名,我劉某人擔得起!你們孫軍長也不怕!”
“只要能換回白花花的大洋,只要能讓后方的災民吃上一口熱粥,只要能保住我中原數百萬蒼生的性命,我劉鎮庭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等東西取出來了,有了錢后,咱們就可以采買糧食、物資和藥品,到時候,咱們不僅可以自救,還可以接濟各省的災民。”
“所以,你們告訴我,你們到底怕不怕!”
話音剛落,已經被調動起情緒的官兵們,同時齊聲吶喊著:“不怕!不怕!不怕!”
這激昂的吶喊聲,在冰冷的雨夜里激蕩出一股悲壯的熱浪。
待吶喊聲漸漸平息,神情肅穆的劉鎮庭,對著黑壓壓的隊列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沉聲大喊道:“弟兄們,廢話不說了。中原百姓的命,全在諸位肩膀上扛著了!”
孫殿英、譚溫江、柳傲瀛等人猛地立正,帶頭嘶吼道:“請庭帥放心,我等絕不辜負庭帥和百姓們的囑托!”
動員結束的半個小時后,凄厲地汽笛聲劃破了夜空。
隨著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沉重轟鳴,滿載著第五軍精銳的列車緩緩滑出月臺。
劉鎮庭就那樣立在雨中,看著一列列乘載第五軍官兵的軍列消失在北方漆黑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