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菩薩談及正事,蘇元也立刻坐直了身體,神情嚴肅起來。
他心里清楚,觀音這次在正式談判前,特意約自已私下見面,其用意與自已在李府家宴上跟金吒吃飯,本質上是一樣的。
都是為了在牌局正式開始前,摸摸對方的底牌,試探一下虛實。
而自已來,也是為了借這個機會,把西游大劫的具體章程一一敲定。
許多話,當著金吒、文昌帝君的面根本沒法說。
許多利益交換,自已也不想讓太多人插一手,分一杯羹。
二人都是心懷鬼胎,但大方向卻又是一致,唯有這樣面對面的私相授受,才能真正談妥,也才是利益最大化的方式。
果然,觀音沒有再多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
“如今佛界上下都傳遍了,你們東方開出的條件,無非兩條:要么割地,要么賠款。”
“這兩個條件,應該都是你們故意放出來,試探底線,混淆視聽的煙霧彈吧?!?/p>
蘇元雖然料到可能騙不過觀音,但沒想到她如此篤定,連試探的語氣都省了。
“咦?菩薩何以如此斷定?”
“斷定?”
觀音輕笑一聲:
“連最偏遠、消息最閉塞的三千佛界的掛單和尚,都能說得頭頭是道,連五兆靈石的細則都說的有鼻子有眼,你覺得它們還有可能是真的談判條件么?”
“任何事情,一旦連最底層的人都知道了細節,那便意味著,要么這消息從頭到尾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風;要么,就是談判已經徹底結束,木已成舟了?!?/p>
她冷笑了一下,端起一碗茶,輕輕呷了一口:
“你們這兩招,糊弄糊弄地藏這種不善權變,跟誰都假熟的莽夫還行,佛界里的聰明人,怕是一個都瞞不過,只是大家看破不說破,陪著你們擠兌地藏而已?!?/p>
蘇元心下凜然,知道在這位面前耍花樣是自討沒趣,只好坦誠道:
“菩薩英明,明察秋毫。”
“實不相瞞,那兩條確實是前期討論過的廢案,被陛下和幾位圣人親自否決了?!?/p>
“割地有損疆域完整,遺禍后世;賠款則失之顏面,流于俗套,皆非上策,有傷我天庭體統與煌煌名望?!?/p>
聞言,觀音瞥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嘲諷:
“要我說,放這個煙霧彈的人,膽子也真夠大的。”
“割地、賠款……這種動搖根本、極易激起民憤的條件,也敢放出來擾亂視聽?!?/p>
“那你們手里真正的、最終的條件,想必一定比這兩條‘廢案’,對佛界更具吸引力吧?讓我們壓根無暇考慮這兩條廢案?!?/p>
“否則,到時候談判之際,我們佛界直接選擇靈石,經濟實惠,多解渴?!?/p>
她放下茶盞,目光灼灼望向蘇元:
“我倒是真好奇了,天庭這次,究竟能開出什么令人無法拒絕的條件?說吧,讓我聽聽。”
蘇元喉結微動,卻沉默著沒有立刻開口。
底線就是底牌,此刻若全盤托出,自已手中便再無籌碼。
以觀音菩薩這“惡劣”的性子,和種種前科,自已只要說完,她必定是先裝傻充愣一番,拿捏足了姿態,然后翩然離去。
那自已之前擠走地藏,可就真的白費工夫了。
他斟酌著開口:
“菩薩,此番談判條件,乃三圣共議,關乎大劫走向。此等機密,實在是不好從我這里走漏……晚輩也擔待不起啊。”
觀音聞言,嗤笑一聲,鳳目微挑:
“不想說?不想說,你之前上躥下跳,把地藏擠走干嘛?給我騰地方?”
“不想說,你今日眼巴巴趕來這西海孤島,干嘛?專門來喝我煮的粥,順便氣我的?”
蘇元連連喊冤,連忙扯出自已的臥底身份,企圖喚醒觀音僅存的良知:
“菩薩,我在東方辛苦潛伏,不也是為了配合您,一起完成世尊歸來的大業么,您忘了?”
他不提“世尊大業”還好,一提這話,觀音臉上的神色反而淡了下去,也不再戲謔調笑。
她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礁石邊緣,望著遠處海天相接處翻涌的云氣,海風拂動她的白衣,顯得格外蕭索。
“蘇元,”她轉過身,重新看向蘇元。
“從二圣道場歸來的這段日子,我并未急著卷入靈山的權力紛爭,而是以調研督導之名,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佛國,也想了很多事情?!?/p>
她頓了頓,仿佛在整理思緒:
“我之所以一直等待著,期盼著世尊歸來,甚至愿意為此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謀劃?!?/p>
“是因為世尊曾立下宏大誓愿,要度盡眾生,讓佛界一切有情,皆能脫離苦海,得大自在,獲真安樂?!?/p>
“我曾經認為,西方積貧積弱,唯有世尊歸來,以大神通踐行此愿,才能真正救眾生于水火?!?/p>
“可這段時日,我冷眼旁觀文殊師兄執政,觀其言,察其行……”
說到這里,她眼神有了一絲變化,似是欣賞,又似釋然:
“我發現,他雖手段不同,權謀更深,手段激進,行事果決,但心中所系,也同樣是佛界蕓蕓眾生?!?/p>
“而且,他極為務實,不尚空談,不行虛事?!?/p>
“下令削減靈山用度,連同你們先前運抵的那批物資,分發到最貧瘠的佛界,大力發展各佛界民生經濟,修繕道路橋梁,興修水利靈渠,建立普惠眾生的基礎陣法網絡……”
“我親眼所見,無數民生凋敝的小千世界,如今有了規劃有序的靈石礦脈開采,有了連接各界的穩固傳送法陣,有了培育靈谷、改善民生的農墾法術推廣……”
“不用大神通,也無需大法力,自上而下,政令暢通,集眾之智,聚眾之力,照樣能開辟新天地。”
“如今佛界,民有所養,幼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雖然百廢待興,前路漫長,但那股蓬勃向上的生氣,做不得假?!?/p>
她腦后的清凈佛光隨著心緒微微起伏,明暗不定。
“所以,我忽然想通了,誰能踐行‘讓生民脫離苦海、獲安穩喜樂’之愿,誰,便是世尊?!?/p>
“或者說,世尊所求之境界,已在眼前有人著手開創?!?/p>
“那么,他歸來與否,或許不再是最緊要的事了。”
海風呼嘯,浪濤拍岸。
觀音看著有些呆住的蘇元,輕聲問道:
“蘇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