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商業集團,雖然身家雄厚,但和號稱“快消界黃埔軍校”的跨國集團立華相比,還是小企業。
大企業或許不如小企業鍛煉人,但大企業層級復雜、決策流程冗長,羅璇在其中浸淫數年,兼之卷進派系斗爭,活活練出一身向上匯報的好本事。
更何況,她本就做供應鏈,剛剛人們提到的產業鏈,完全在她的業務范疇內。
羅璇不理會趙明德的笑聲,在腦子里迅速理了遍剛剛三人紛繁復雜的爭論,直接從產業鏈切入:“剛剛的爭論,并不意味著誰對、誰錯,僅僅只是不同企業在產業鏈上的定位有差異。”
趙明德“咦”了聲。
她舉起繩子:“這是產業鏈。”
羅璇拎著繩子兩頭,把繩子抻直:“尚雅集團的建議,是向產業鏈兩端不斷延伸。”她手下用力,向兩邊拉扯,直至繩子繃緊,“所以打造了從新疆棉花,到‘國際服裝城’銷售終端的完整產業鏈。”
趙明德饒有興致地看過來。
羅璇看著坐在中央的趙書記,松開手,繩子垂下來。她用一只手把繩子松松地拎著。
她指著繩子上半段:“永昌總的昌隆集團,雖然專注于高科技投資,但他投的漢麻,本質上依舊屬于面料輔料行業。”
王永昌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門外的走廊往會議室里瞥了眼。羅璇立刻說:“所以,他提出的建議,所謂的‘騰籠換鳥’,并非真正的騰籠換鳥,本質上依舊是產業鏈——專攻服裝產業鏈的上游,而放棄下游。”
她的余光瞥見王永昌放下手機。
羅璇繼續說:“而草原服飾,和昌隆集團剛好相反。”她指著繩子下半截,“重視設計、買手和終端銷售,輕資產運營,關閉自有工廠——定位在產業鏈下游。”
“所以,我們的爭執,或者說羅桑縣的產業升級轉型怎么辦,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復雜,因為有無數條路可以走;簡單,因為從產業鏈的角度來解釋,一切就非常明晰。”
王永昌靠在門邊,若有所思:“這個切入點好,一條產業鏈,能把所有的紛爭都解釋清楚。現在美國鬧次貸危機,我們與美國必然有一場外貿攻防戰,本質上也是爭奪在產業鏈上的位置。”
羅璇說:“所以,這件事情的本質在于,羅桑縣,要延展還是要聚焦?延展,就是不斷延伸整條產業鏈,盡量全面;聚焦,就是斬斷產業鏈,只專注一個位置,做到專精。”
郎峰不知何時回到座位上,環顧會場眾人,呵呵一笑:“這涉及到羅桑縣的自身定位問題了。”
羅璇攤手:“所以,我們要做的事情,就已經很清晰了:先問是什么,再問怎么辦。”
三言兩語,把紛繁復雜的意見和暗流涌動的紛爭梳理得簡明扼要。
趙書記贊許地看著她,頷首:“好,好。是我們羅桑縣自己培養出來的好孩子。”
羅璇微笑點頭。
找定位、做調研,是高校的工作。魏教授開始發言,羅璇則松了口氣,坐了下來。不過因為緊張,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根繩子。
魏教授講完了,趙書記突然看向羅璇,指著她手里的繩子問:“你剛剛說,王永昌的建議并非真正的‘騰籠換鳥’。那么,從產業鏈的角度,什么才是真正的‘騰籠換鳥’?”
羅璇揚起那根繩子,手一松,繩子飄飄蕩蕩落在桌面上。
“徹底放棄整條產業鏈,去涉獵多元化領域。投鋰電池,投地皮,投影視……”羅璇輕聲說,“可羅桑縣的招牌是‘中國制造’,是搞實業的。”
羅璇張開空無一物的手。
“我并不認為資本運作的泡沫方式適合羅桑縣。”
……
“珠三角已經有8000多家小工廠像泡沫一樣消失。”之河大學的魏坤教授說,“研究院剛剛結束了珠三角的考察,形式并不樂觀。”
社交場合打打招呼,最多只能混個臉熟,只有聚在一起吃飯喝酒,才能發展出情誼。
會議結束后,縣里組織圍餐,羅璇很有眼色地給每個人敬酒,杯子里的酒比所有長輩都滿一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為敬,又誠懇又爽快。
她是羅桑縣本地土生土長的人,趙書記頗為照拂了幾句。外加上練體育多年,酒量不錯,長得喜氣,又背靠珊瑚集團,一番刻意熱絡后,如愿以償擠進了餐后第二場。
羅璇默默想起,幾個月以前,天降大單,自己意氣風發,覺得一派順利,可只能上趕著去替別人結賬;如今經濟危機來了,天災人禍,事情一團糟,她反而擠進了這個圈層。
禍福相倚。
太平的時候,生如春筍,圈層卻無比固化;動蕩的時候,死如潮漫,處處卻都是機遇。
什么是好?什么是壞?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快來,給你留了位置。”老大哥趙明德向她招手。
羅璇想不通,干脆不想了。人這輩子無外乎走一步看一步,稀里糊涂地過吧。
她從善如流,坐在桌前。
剛剛的圍餐由官方組織,大家都忙著社交,沒吃幾口。此時此刻,菜上了,眾人紛紛開始夾菜。
“想吃什么,自己夾。”趙明德囑咐羅璇。
老趙總待人接物非常周到,甭管行動如何,嘴巴上該講的話一句話不落。
羅璇左右看看,一張桌子上,圍著趙明德、郎峰、王永昌、魏坤——和她自己。
有博導魏坤在,張東堯的資歷還不足以上桌。
羅璇微微笑了,拿起筷子,上桌夾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