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張東堯——你知道他姐姐的事?”
江明映微微點頭:“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裝作不知道。”
羅璇安靜了好一會。
“他姐姐現在怎么樣了。聽說手指動了。”
“一個已經腦死亡的人。還能怎么樣。”江明映反問,“所謂的手指動了動,不過是最基本的刺激反應。”
“那她……”
“反復插管子,她的面容已經很不好。”江明映說,“張東堯就是造孽。”
“張東堯究竟在等什么?”
江明映冷哼一聲:“張東堯什么都沒有等。他只是沒辦法自己面對以后的生活。”
“你覺得張東堯知道嗎。”
“他不傻。他知道。”江明映說,“他在騙自己。所以他才急。”
“羅桑縣要是完蛋了,他得換博士論文選題,今年根本畢不了業。而他姐姐,已經這樣了,等不得。所以,張東堯才是最急的那一個。”
“所以,這些人,都會幫我。”
……
老戴參加省委黨校學習,去了之河。一些文件批復難免延遲。
一大早,各個辦公室的門還鎖著,張東堯就拿著一份文件等在門口。
老戴剛到,看見張東堯,奇道:“張博士,是什么急件嗎。”
說著,他接過張東堯手里的文件細看。
“哦,商會聲明。”
“是的。我們對歐美集體漲價,需要商會發一份聲明。”張東堯說,“我已經擬好,請您審過,我再拿去給趙書記審。”
老戴低頭仔細看文件。
窗外,清晨的陽光柔和地灑在張東堯身上。老戴翻動紙頁,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醫院消毒水氣味。他心頭一動:“你昨晚去醫院了?”
張東堯不欲多說:“嗯。”
老戴忍了又忍,最后還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輕松地說:“你有什么困難,要向組織提出來。你得相信,這個世界上,不是沒人幫你的。大家一起想想辦法,或許問題就能解決呢。”
張東堯點了點文件上的漲價字樣,笑著轉移話題:“有些矛盾是不可調和的。”
他能說什么。
說他親姐姐用一架破自行車害死了毒打他們的親生父親?
說父親意外死亡,姐弟二人拿到一筆保險,最后靠著這筆錢,活了下來?
他和張東嬌心里都清楚,有些問題,永遠都沒法解決。
老戴在電腦上確認過流程,手里翻完文件,大筆一揮,簽下名字,把聲明文件遞回給張東堯。
他接過。
當渺小的羅桑縣對上龐大的歐美商業帝國,通過輕飄飄的一張紙,試圖反抗。而張東堯滿心都是自己的畢業論文。
羅桑縣如何,其實他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也不認為和自己有什么關系。
他想要實現自己的目標,而當下的一切,不過是他達成目的手段。
老戴搜腸刮肚一番,憋了好半天,憋出來一句:“你去醫院,是看望家里人?家人一切都好?”
張東堯簡單地說:“還好。”
老戴說:“你過來也有些日子了,我們還沒關心過你,是我們工作的疏忽。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難沒有?”
張東堯搖頭:“沒有。”
老戴“哦”了聲,又憋了半天,說:“你也快畢業了。你想過自己的未來沒有?”
張東堯很明確:“想留校。”
老戴說:“非之河大學不可?”
張東堯點頭。
老戴說:“別的都不行。”
張東堯說:“不行。”
安靜了一會,老戴說:“為了離你的家人近?”
張東堯點頭。
老戴欲言又止。
半晌,老戴說:“好,那我換個問法:你想過自己要過什么日子沒有?”
張東堯沉默很久,說:“希望我的家人健康。”
“除此之外?”
“買個50平米的小房子,按月領工資,不需要太多,足夠生活之外,有點微薄的積蓄,讓我和我的家人過上平靜的生活……不。這樣太貪心了。我只希望我的家人健康,僅此而已。”
“全部和你的家人有關?”
“是。”
老戴嘆氣:“所以,你不允許你的家人不健康,對不對?因為,一直是她帶著你生活,而你還沒斷奶,沒法脫離她生活,對不對?”
張東堯微微睜大疲憊的雙眼。
老戴擺手:“對不起,我是個莽夫,我有什么說什么,你多擔待。”
張東堯面色難看。
老戴又說:“你就打算一直這么過日子?”
張東堯站起身:“我去找趙書記簽字。”
老戴把皮衣往椅子上一丟,三步兩步走到門口,大力關上門。
張東堯變了臉色。
他看著老戴,語氣破天荒地尖銳:“我的日子,我想怎么過就怎么過。”
老戴嗤笑:“你精神還沒斷奶,沒了精神媽媽,你知道怎么過?”
張東堯的胸口激烈起伏。幾秒種后,他漲紅了臉,一拳打過去,被老戴輕松地接住,用力摔在墻上。
張東堯的頭發亂了,憤恨地盯著老戴看。
老戴說:“你打不過我,你打算怎么辦?”
張東堯又伸手打了老戴一拳,又被他重重推在墻上,雙手反剪在身后。
老戴松開鐵鉗一樣的手:“說了你打不過我。回答我的問題:你打不過我,那你怎么辦?你要去死嗎?”
張東堯猛地看向老戴。
老戴沒什么表情:“回答我。你打不過我,所以你打算去死嗎?你不活了?你后半輩子一直要和我打,是不是?”
張東堯不說話。
老戴說:“你聰明,我是武夫。你打不過我,你后半輩子就一直要跟我打?你覺得,跟我打,就是你這輩子該做的事?你就打算這么過日子?你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的,就為了被我打一頓,然后你報復回來,打我一頓?”
張東堯憤恨地盯著他。老戴拍了拍手。
“我們的教育真是有問題。”老戴說,“你這樣的聰明人,在學校里頭學了一大堆,唯獨沒學過,該怎么把日子過好。你沒順著日子活,你一直在對抗日子。對抗不是目標,你根本沒有目標。你現在就像一條恐懼的狗,汪汪叫。你沒目標,所以你會得越多,越聰明,你就越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