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里,那些后勤的兵已經收拾完東西,準備走了。
帶隊的老兵走過來,笑著對王小小說:“丫頭,炕砌好了,灶臺也好了。等兩天就能用。有事再找我們?!?/p>
王小小點點頭:“辛苦了同志,飯吃了沒?”
老兵擺擺手:“吃了吃了,你那五花肉燉粉條,香得很!”
王小小從兜里掏出兩盒煙,遞過去。
老兵愣了一下,想推辭。
王小小面癱著臉:“拿著,干活累了一天,回去抽。”
老兵看看她,又看看那盒煙,最后還是接了過去:“丫頭,你是個懂事的,首長有福氣。”
王小小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老兵帶著人走了。
王小小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兩間新砌的炕,看著那兩口灶臺,看著那兩堵火墻。
水泥還沒干,但已經成形了,她轉身,走向小廂車。
顧歲還坐在里面,裹著狼皮,臉對著窗戶。
王小小拉開車門,爬上去,坐在她旁邊:“歲歲,炕砌好了,等干了就能睡。”
顧歲沒說話。
王小小從兜里掏出那張收據,遞到她面前。
“這是什么?”顧歲低頭看了一眼。
王小小面癱著臉:“磚頭水泥的錢,我幫你付了,收據你拿著?!?/p>
顧歲愣住了。
王小小繼續說:“以后誰要是說你占公家便宜,你就把這張紙拍她臉上,告訴她:老娘用的每一塊磚,都是自已掏的錢。”
顧歲看著那張收據,看了很久,她把收據折好,小心地塞進兜里。
下個星期來這里種菜,要把軍軍叫來打工洗衣服,最好她哥能來這里,幫她建一個洗澡間,最好圍墻弄上玻璃碎片。
王小小在走以前,把洗好的軍上衣和軍褲給烤干。
老天鵝!
她真的受不了帥爹的衣服,他是整張臉撐起臟軍裝的呀!
王小小把烤干的衣服疊好,放在西正房的炕上。
她回想那張帥臉,配干凈衣服,更好看。
她嘆了口氣,下周帶軍軍來,繼續洗。
讓那個帥爹,一直帥下去。
王小小走了出來:“歲歲,我們要回去了,床就叫爹扛進去,炕不能睡,你覺得委屈,要么打上去,要么關起門,都可以,我們走了,回家去了?!?/p>
顧歲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兩個小混蛋開著小廂車離開。
她想起昨天晚上王小小說的話,說什么“親爹”“隨軍”“再婚”。
但她沒往心里去,在她看來,方臻在外面有女人有孩子,太正常了。
她只是沒想到,他會把孩子帶回來,打算交給她這個正妻管嗎?
方臻和倆個小混蛋說,她是后妻嗎?
他們不是方臻的女兒兒子嗎?
回他們的親娘身邊嗎?
他們走了?
不住在一起嗎?
方臻回來,他們離開,方臻會生氣吧!
她有什么資格反對方臻帶孩子回來?
王小小不知道賀歲的想法,她不是和歲歲說了親爹,隨軍,再娶了嗎!
顧歲居然以為他們倆是方臻的親生孩子,以為他們倆是方臻在外面生的,會氣死她的~~
方臻回到家里,來到房間,看到軍裝已經干凈,他知道顧歲生不出孩子,他也不在乎。
因為他早已經有了這個勝利崽崽,本來想再晚點接回來,顧歲好像喜歡崽崽,就叫了回來,小瑾是順帶的,畢竟養孩子沒有順孩子快。
看到炕上的紙條,床在西廂房,這幾天睡床。
方臻走進西廂房,把飯盒拿進去,兩人吃完。
顧歲拿飯盒去洗,方臻去洗澡。
屋里沒點燈。
顧歲坐在床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床板響了一聲,顧歲沒動。
方臻也沒說話。他看著窗戶,暮色一層層暗下去。
顧歲盯著墻,等著他開口,等著他說點什么,等了一刻,他沒說,她垂下眼。
方臻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被子抖開,鋪好。
“睡吧?!彼f。
顧歲站起來,經過的時候,他的手臂蹭過她的腰。
然后他動了,沒說話,沒出聲,只是那只手順著她的腰往后一攬,往前一帶。
顧歲整個人被他翻過來,仰面倒在床上。
他的身體壓下來,沒用力,但也沒讓她動。
顧歲的呼吸頓住了。
他撐在她上方,低頭看著她。屋里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雙眼睛,在灰光里亮得驚人。
顧歲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臻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顧歲眼眶有點酸,她想起白天那兩個小的說的話,想起他們叫她“歲歲”。
想起王小小教她怎么懟人,怎么立起來,怎么不占便宜。
她想說自已也是可以立起來的,但此刻她躺在他懷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方臻的手從她腰上往上移,停在她肋骨的地方。拇指隔著衣服慢慢摩挲。
顧歲的呼吸頓了一下,她閉上眼睛。
每次都是這樣,他不說話,她也不敢問,他想要,她就給,十五年了。
他不知道她白天被人罵“騷貨”。
不知道她一個人守著這個空院子有多難。
不知道她等著他說點什么已經等了多久。
方臻的呼吸噴在她后頸,很熱,顧歲沒動,方臻低頭,嘴唇貼在她耳后,就那么貼著。
顧歲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
他從那些人手里把她救下來,帶她走,和她結婚,后來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個女人。
他把她帶回來,讓她住下,給她一個家,她感激他,所以他說什么就是什么。他要,她就給。
白天各過各的,晚上他過來。
她從沒問過他愛不愛她。她不敢問。
方臻的手往下移。顧歲沒動,他的動作很慢,但是又很重。
她只是閉上眼睛,把自已交給他,方臻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只是把她箍得更緊。
……
事后,顧歲沒有等方臻睡著,眼淚就流下來,無聲地,流進枕頭里。
方臻立馬感應:“我沒有用力,按照你的節奏,為什么哭?是不是臭小子惹你生氣了?”
顧歲很想問,那兩個孩子是你在外面的女人生嗎?
但她只說了:“沒事?!?/p>
方臻第一次困惑,她想要孩子,他不是順來兩個孩子了嗎?
老賀不是說過,男人只要在床上滿足女人,她就不會難過了嗎?
老賀敢騙他,下次巡邏隊和邊防原住民發生爭執,他站在原住民這邊,讓老賀的兵多走點路。
而另一邊,王小小臉上有淤青回到二科。
王小小知道自已是淤青最多三天就消失,立馬去找丁爸聊天。
老丁看著閨女臉上的傷,臉黑了,忍著怒意:“閨女,臉上的傷被方臻這個呆子打的。”
王小小面癱臉點點頭:“他說教我打架,還要小瑾這么冷的天洗冷水澡?!?/p>
老丁冷笑:“記得老子說過他們倆還不如不結婚呢?”
王小小點點頭,八卦它來了~
“剛開始那幾年,你方爹從來不讓我們見他媳婦。我們去他家,他就把人關在屋里,不讓出來。我們還以為嫂子長得丑,見不得人。”
“后來有一次,嫂子出來給我們倒水。那長相……”他頓了頓,“我們都無語了。長得那么好看,他藏著掖著干嘛?”
“我們又不是真的牲口,我們都有愛人的好嘛!還能見色起意不成?”
“后來我們才慢慢發現,你方爹這個人,在婚姻上就是呆。呆得沒邊?!?/p>
“對了,有一年冬天,我們去他家,發現老方衣服臟得不行。問他,他說老婆手凍瘡,不讓洗?!?/p>
“你親爹當時還問他:‘臻哥,你不讓嫂子洗衣服,有說心疼嫂子的手生凍瘡嗎?’”
老丁學著方臻的語氣,面無表情地說:“‘她懂的?!?/p>
“他以為嫂子不離婚是因為婚姻幸福。其實嫂子是感激他救命之恩,感激他給了個家。他以為嫂子愿意跟他過日子,其實嫂子只是不敢說?!?/p>
“一個不問,一個不說。就這么過了十五年?!?/p>
王小小也跟著丁爸一樣,無語喝著茶:“爹,你們仨這么不提醒他?就看到他那樣蠢?”
老丁無奈道:“你方爹一直認為自已對老婆天下第一好,根本不信我們的話,我們不可能去他家找嫂子問,你幸福嗎?說完這句話,我們連兄弟都沒得做。”
王小小總結:
“方臻:我沒錯,我天下第一好,我媳婦都懂
顧歲:我不敢說,我不能說,我不配說
你們仨兄弟:不敢說,不能說,說了就翻臉?!?/p>
老丁頓了一下,不語。
王小小認真看著丁爸:“爹,你今年三十八,你還再婚嗎?”
老丁搖搖頭:“我和你親爹不同。我在延安長大,一家都是革命者,組織是放心我的。我的后方有高官的爹,再婚不再婚都無所謂?!?/p>
王小小眨眨眼:“那為什么我親爹要再婚?”
老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閨女,我問你,組織派任務,最怕什么?”
王小小想了想:“怕……出事?”
老丁點頭:“怕出事,更怕出事了沒人管?!?/p>
他頓了頓,指了指窗外:“你想想,那些沒成家的軍官,組織派他去執行危險任務,萬一犧牲了,他老家還有誰?爹娘誰養?后事誰辦?墳頭有人燒紙嗎?”
王小小沒說話,這點她相信,組織又不是冷血的。
老丁繼續說:“這不是組織狠心,是現實。一個沒有‘后方’的人,組織不敢輕易用。不是不信任,是不敢把他放到最危險的地方。因為沒有牽掛的人,活著是英雄,死了是孤魂。組織擔不起這個責任?!?/p>
王小小看著老丁,都是偉光正???
老丁抽著煙:“我們父女也別講虛的。人跑了怎么辦?你想想,那些沒成家的軍官,組織派他去執行危險任務,萬一出了事,他一個人,沒有老婆孩子,沒有牽掛,跑起來是不是更快?”
“不是組織心狠,是現實。有父母老婆孩子的人,跑之前得想想:父母怎么辦?老婆怎么辦?孩子誰養?跑了就是逃兵,一家人都抬不起頭。沒牽掛的人,一拍屁股就沒了,連個找的地方都沒有。”
“還有一層,想升為高級軍官,那就知道的事多。萬一哪天被人盯上,被人策反,有老婆孩子在,就是軟肋。沒老婆孩子,一個人光棍,組織怎么控制?”
“所以組織需要軍官有后方,也是為了讓他有軟肋。軟肋這東西,說難聽點是拖累,說好聽點是牽掛。但不管怎么說,有了,組織就放心了。”
老丁正色說:“小小,會不會太冷血了,普通人結不結婚,誰管你。但是越是高官越要有后方。你一定要記住一點:我們的國家,今年才十七歲,太年輕了,尤其是高層軍官不能走錯一步,他們手上兵有武器,走錯路就是為禍一方,我見過太多老蔣的軍官,沒有后方,為了私欲,禍害一方。
閨女,這個世界的規則,有時候看起來冷血,是因為怕更大的流血。你要理解為什么?理解了,才能在這個規則里活下去,活得好?!?/p>
王小小了然。
丁爸說得對嗎?
對!
殘忍嗎?
殘忍!
必要嗎?
必要!
把丁爸的話翻譯成大白話:“閨女,別天真了。在這個槍桿子里出政權的國家,法律管不住手里有兵的人,只有‘老婆孩子熱炕頭’能管住他們。為了讓這個國家不退回到軍閥混戰的亂世,我們必須把這些握槍的人變成有牽掛的凡人。哪怕這意味著犧牲他們的愛情,犧牲你的幻想。這不殘忍,這是為了活下去。”
老丁突然冒出一句:“老子說了這么多,你知道怎么報復你方爹了嗎?”
王小小呆住了,她為啥要報復方爹?
老丁看到閨女的呆樣,氣笑了:“你特意跑到我辦公室來,不讓老子下班,不就是讓老子看你臉上的淤青嗎?門口的小崽崽,你來說。”
賀瑾摸了摸頭,笑嘻嘻進來:“丁爸,我們不說破,只看看戲,就可以很好的報復了。
我聽到丁爸說,我們那個方爹不喜歡解釋,姐你猜,我們這對兒女他會不會和歲歲說,我們是戰友的孩子?歲歲會不會理解我們是方爹在外面找別的女人生的?”
王小小被賀瑾的話驚呆了:“不會有這么呆的人吧!不過我和歲歲說了,我親爹再婚,三年前帶我隨軍,不順心就要鬧,這些話了!歲歲應該聽到的!”
賀瑾挑眉:“姐,我保持懷疑態度,倆人十五年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說明兩人都是二百五~”
老丁哈哈大笑:“兒子,你說得沒錯,那兩人都是二百五~”
王小小嘴角抽抽,牙疼,這個爹是呆子,賀瑾比她會推算,如果是真的,那真的是二百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