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個漢子,他話音剛落,隔壁就又湊過來個婦人,壓低聲音問道:“兩位秀才公能幫著捎買饅頭嗎?我女兒明兒就要出嫁,她素來喜歡這宋記吃食,我本是專程來買些回去給她,誰知已經起得這樣早了,這會子連隊頭都望不到——我也出二十……不!二十五文,能幫我從膳房里頭帶些出來嗎?”
王暢反應快些,聽到這話頭皮已經一寒。
二十五文?
完了個蛋!
眼下膳房也好、食巷的宋記也罷,都是日日要排隊的,本就供不應求,忽然冒出這許多外頭來客,都愿意開這樣高價,那日后宋記的吃食豈不是更難買了?
而方才那漢子聽得這話,急道:“哎哎!你這人,怎的還抬價啊!”
“對不住,對不住,你兒抓周可以改日,況且他那樣小,又日常在京的,只怕吃不膩,將來大把機會!我女卻是遠嫁,吃一口少一口的,我心里急啊!”
“那我也出二十五文——可別再漲了,一個饅頭才幾文啊!”
兩人還在這里商量,程子堅聽得不對,連忙道:“二位慢來,我們正要外出有事,幫不得你們忙——還請再找旁人吧!”
他本就長著一張問路臉,此時一邊說,一邊不住作揖行禮,叫人看著更好商量了。
那兩個頓時又圍近了幾步。
“小哥!小兄弟!你幫個忙,買了再出去吧——我給你添五文!”
“對,對!我也再添五文,我們兩一道加起來就是六十文了,你們太學生這樣富貴,書里真個有金子,這許多錢都看不上,不想賺嗎??”
只是跑個腿,就能得六十文,莫說本就全靠貼補過活的程子堅,就是一旁家境挺過得去的王暢,都忍不住心動起來。
然則二人看到食巷里這樣場景,更著急要去宋記報信了,互相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當真有急事!”
“你們再找旁人吧,這樣多錢,指定有人幫忙的——若不是今日,我就給你跑一趟了!也不用這許多幫腿費!”
幾乎是那個“了”字才說完,后頭就出來幾個學生。
諸人剛露頭,外頭就擠過來好些人,一個個問道:“兄弟,小兄弟!買到了嗎?買到了嗎?”
“我的呢?我的三饅頭!”
“我是那炙肉叉燒饅頭!皇上點名說‘以此養士’那個!”
“我這里八個的!”
“我的也是炙肉叉燒饅頭,我是六個!”
一群人一邊問,一邊作勢要殷勤去接。
然則出來的學生們個個面露愧色,手上沒有食盒,也沒拿籃子、簍子、包袱等物,只有一個個小布袋。
“唉,去晚了——都賣完了,我把錢退你吧!”
“莫說饅頭,其余糯米飯、雪蒸糕,乃至于膳房自己做的吃食,也一樣不剩——今日沒有,明天趕早吧!”
“不獨沒有,還給學官逮著,說了一通,說我們這是低買高賣,從中漁利,有辱士子名聲!”
眾學生一邊嘟噥,一邊各自往外數錢。
外頭圍著的人們卻是急了。
“哎呦,這叫什么漁利啊!我們就是想要沾這個光!才給幾個錢啊!”
“就是,就是!這些個當學官的,做事也忒不地道了!”
“我們自家要給的,你們學生好心,才給我們買啊!”
“唉!”
“當官的怎么都這樣!”
“不要臉,自己有得吃,吃得豬頭肥腦的,就不給外頭吃了!學生們得幾個錢怎么了!我們沾點子皇家龍氣怎么了!”
“我還說我侄兒書院里頭要考試了,給他買幾個回去得一得太學文采呢!偏遇得這群正事不做,多管閑事的!晦氣!”
可憐一干學官,本來是想要保全太學之名,士子名譽,反被外頭一群人罵個狗血淋頭。
而方才圍著程子堅、王暢的兩個,也是各自臉上顏色都不好了。
王暢見狀,便向著那要給小兒抓周的漢子提議道:“實在不成,老兄隨便買幾個饅頭得了,小孩哪里分得出差別來?”
“不成!不成的!我是要太學的狀元饅頭,外頭隨便買幾個,不是天子夸過的,怎能是一個寓意?”
那給出嫁女兒買饅頭的婦人也強打精神提議道:“實在不成,你要不同那些個秀才公商量商量,讓看看昨日皇上是打哪條路經過,幫摘一片樹上葉子,或是花兒草兒什么的下來,給你家小兒抓周?多少也是太學東西,能沾一點文氣!”
這倒不是難事。
然而漢子卻是立刻搖頭,道:“姐子,你說什么玩笑話!一地東西,哪個娃會去抓花兒草兒的?若是個好饅頭,聞著香味,指定就抓了,不但抓,還要咬!”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要是真個抓了花兒草兒的,雖是太學的花草,以后成日東看花、西看草,不愛干正經事了咋辦?”
那婦人很快舉一反三,問道:“可要是抓個饅頭,往后成日緊著吃饅頭,不干正事了咋辦?”
漢子登時一愣,顯然沒想到會有這樣說法,腦子一下子就轉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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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這里說話,聲音也不小,一旁早有聽到的。
忽的有個路人插嘴道:“這不是正好——叫你兒日后能得天子饅頭吃,不就是吃朝廷俸祿意思,是要當官呀!”
這話一出,那漢子的眼睛都亮了,朝著左右叫道:“諸位誰人買了有太學饅頭??能不能讓我一個!就一個!!我這里小兒抓周,實在要緊啊!!我情愿出五十文!五十文一個!”
立時有人嘟噥道:“買到的人早回去了,聚在這里的,哪個不是沒買到的啊!”
又有好心人指著前頭排得長長隊列,道:“這一條是宋記的隊,太學的饅頭就是從她家買的,你若著急,也可以來這里排著,只是那些個饅頭沒在太學里待過,也不曉得有沒有效用!”
“多半有吧!陛下夸的是‘太學饅頭’,她家的不就是‘給太學的饅頭’?不然你再等等明日?”
“那不成!”漢子忙道。
他正要上前,前頭卻有人回身過來道:“排個啥啊!瞧見前頭那一塊牌子沒有?”
眾人紛紛按著其人指點看去,果然遠處一人身旁豎著個牌子,他往前走幾步,就把那牌子拖著也往前帶一帶。
此人又道:“打牌子那里開始,就算再往后排,也是一樣東西都買不到了——哪怕沒有皇上來夸這個饅頭,宋記的早飯也從來都是不夠賣的!你們還在這里‘曉不曉得’!”
食巷早上本來就已經十分人多,而今忽然添了一大批聞訊而來的,簡直堵得水泄不通。
程子堅擠著往外走,到了宋記攤車出一看,見得出攤的是大餅帶個短雇娘子,忙叫了他一聲,問道:“昨日陛下夸了宋小娘子做的饅頭好,只怕消息今天那就要傳開了,她曉不曉得的??要不要我們去報個信?叫食肆里也做個準備?”
大餅拿汗巾一抹額頭,忙又去洗了手,方才繼續盛糯米飯,忙里偷閑,插空看了一眼程子堅,應道:“程公子!娘子已經得了消息,食肆里早做了準備,采了許多食材,有些本來今日休息的也排了回來待命!”
他說著,忙又大聲喊道:“諸位叔伯嬸娘,若要買宋記的饅頭——我家饅頭也供太學,天子夸的就是我家供的炙肉叉燒饅頭!你們要是排不及這里隊,不妨去食肆里買——在酸棗巷尾巴里頭!”
大餅雖然年紀不大,不愧頭大,又跟著吃了這小半年好飯,壯實了不少,中氣也是十足,路中不少擠著的人都聽到了,只是見他一看就是個小學徒模樣,都有些不敢信。
那短雇廖娘子見狀,立刻叫道:“大家要是不信,盡可問問其余攤主……”
來湊熱鬧的人哪里信得過攤主,都以為他們生意人護生意人,未必說的是真話,卻紛紛抓住身邊學生問話。
“當真這宋記是給太學供饅頭的?”
“沒騙人吧??”
“皇上夸的是這家饅頭?”
眾人還在問呢,早有后頭出來熟客太學生急急叫問道:“大餅,今日宋小娘子多備了饅頭??那你們怎么這么快就立牌子了??”
大餅忙叫道:“哪里曉得今日食巷這許多人,況且再多,這車也裝不下了呀——秀才公們要是趕得及,盡可以去食肆里,眼下早,肯定能敞開了買!”
話音剛落,一群學生就開始帶頭往外擠。
昨日天子是晌午來的。
圣駕一到,禁衛們就把太學給圍護起來。
等圣駕走了,封門卻一時沒有放開,學生們沒有批條,一律不得進出,直到今天早上才放開。
可學生們不能進出,夫子、學官、護衛、雜役等等,難道不用回家?不用采買?
或是送貨的、傾腳頭,個個都長了嘴。
況且天子雖然輕車簡從,究竟是圣駕,那排場一擺,沿途百姓看著他進的太學,又看的一群人出來送,再看著往御街跑,誰人不曉得什么事?早已開始打聽。
于是頭天晚上,所謂“以此養士,朕方可無愧矣”的太學饅頭名聲,已經在太學左近一圈小小傳開。
等到今日早上,得了消息的人,少不得想來看個熱鬧——這叫皇上‘方可無愧’的太學饅頭,到底是個什么滋味?
又有那漢子這樣想要借一借皇上金口玉言的,婦人那樣偶然而來的,另還有些給人捎帶的,等等等等,什么來路都有。
一下子冒出這樣多的需求,個個天不亮就在門口等著,花錢請太學生們買了不少饅頭、吃食等物出來。
于是等其余學生按著從前時辰起來,去得膳房,原本以為同從前一樣能吃到外采的宋記饅頭,誰知人到了之后,瞪眼一看——膳房都給搬空了!
連公廚自己做的難吃炊餅、涼粉,從前少人問津的面等等東西,都賣一樣不剩了——這還吃個啥啊!!
等眾人匆匆出來后巷一看,這樣場面,又見宋記沽清的招牌已經掛了出來,正唉聲嘆氣呢,聽得這樣消息,算一算時辰來得及,個個就往外跑了。
他們不跑還好,一跑,又做如此架勢,其余那些新來的新客哪里還不曉得大餅同那廖娘子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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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留下來想要再細問幾句,另有人問都不問,已經跟著太學生跑——管他們跑到哪里,左右跟著讀書人走,肯定不會吃虧——沒看皇上都要養他們嗎!
沒多久,隨著太學里一個又一個出來餓著肚子找早飯的學生,聽得消息,十個里頭有六個要往宋記跑,剩余幾個懶得跑的,就留在此處隨意買些其他吃食——此時少不得又被新來的那些個人攔住問話,自然問的就是那所謂“宋記食肆”同太學饅頭的關系。
得了一個又一個學生肯定、解釋,很快,一小撮又一小撮學生后頭已經零零散散綴著許多人,就這么一群大雁往南飛似的,一會排成“一”字,一會排成“人”字,一會又排成換頭雁時候不知道什么字,亂糟糟地往酸棗巷飛。
酸棗巷尾,宋記食肆里,蒸到第三鍋饅頭時候,已經有短雇著急起來。
“不如先這么多?而今也沒有人來,娘子先前不是說過,饅頭現蒸才好吃,咱們是不是先停一停,別著急包了?”
“是啊!炙肉叉燒已經烤了三批了……要不先等一等?”
這里還說著話呢,就聽得外頭噠噠噠聲音。
不一會,幾顆戴著方巾的頭就從外頭探了進來。
“這里是宋記罷?”
“宋攤主在不在?”
“大餅說今日食肆里饅頭能敞開了買!”
守在前堂的人見狀,立馬應道:“是!客官要些什么?今日饅頭管夠!”
很快,得了消息的宋妙就從后院趕了出來,趁著拿饅頭并點錢時候,同那幾個學生打聽情況,無非今日食巷人多不多,昨日見沒見著天子等語。
“見著了!還見他吃娘子供的饅頭——皇上還夸哩!!”
幾個人爭先恐后學起了昨日場景。
這里還沒學完,后頭那些個跟著來的客官已經猶猶豫豫進得門來問話,無非是三個問句——是不是給太學供饅頭的“宋記”?有沒有那天子夸贊的“炙肉叉燒饅頭”?除卻那叉燒饅頭,還有什么饅頭最好吃?
好不容易把這一隊大雁應付完,后頭一隊新的“大雁”已經來到。
宋妙忙使人把大門處的八扇門板全部打開。
從此刻開始,食肆里開始一撥一撥地來客人。
一大蒸籠饅頭搬出來,幾乎是片刻功夫就被買了個精光——其中以那炙肉叉燒饅頭最受歡迎。
后頭包饅頭的人再沒有功夫說什么“咱們是不是先停一停”,而看爐子烤叉燒的,只恨不得此時就快些挖土混泥,原地再搭出五六七八九十個烤爐——能不能別只沖著叉燒饅頭來啊我快烤不及了救救命哇!
徐娘子交接完了,本來預備要回武館,見得這里忙得不可開交,忍不住擼起袖子自己上,幫著維護起后頭排隊隊列中的秩序來——那隊已經排成了四道,蜿蜿蜒蜒,不住延長,甚至已經延長到酸棗巷中部,叫左右鄰居忍不住都出來看熱鬧。
排隊的人里頭有學生,更多的卻是跟著過來,想要買太學饅頭的將信將疑群眾。
“真個是太學饅頭嗎?沒騙人吧?”
“還挺貴,饅頭怎的這樣貴啊!”
“如果當真是天子夸過的,貴點就貴點,就怕不是啊!”
隊列里吵吵嚷嚷。
正當此時,隊列后頭一陣騷動。
“讓開!閑人避讓!”
“讓道!宮中來使!!讓道!!”
一隊巡兵急忙進得巷子里,把排隊的人群分到兩邊,讓出中間道路。
很快,幾騎人馬飛奔而入,朝著酸棗巷尾而去。
“是天使嗎??”
“是天使!看那衣裳就是!”
“來做什么的??”
眾目睽睽之中,幾騎就在宋家食肆門前勒了馬。
下馬之后,一名宦官對著門內問道:“此處便是宋記食肆吧?可有一位宋小娘子?”
諸人就見得一名小娘子出得門來,行禮應諾。
那宦官一張手中黃帛,道:“太后有旨,召宋氏入宮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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