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之聲不絕于耳,一聲聲爆響此起彼伏。
那個狼狽的身影飛起,落下,再飛起,無形之手所過之處,渾身上下的一切珍藏都應聲碎裂。
甚至就連他的矩陣都在景震之下,分崩離析。
“季覺!!?!?/p>
龍毒嘶吼著,奮力掙扎,卻爬不起來。
一只皮靴踩在他的臉上,將他強行碾進了泥濘和塵埃之中,不論他如何奮力反抗,都無法掙脫。
“砧翁!砧翁不會放過你的!”
泥漿之中,那一只猩紅的眼瞳抬起,死死的盯著季覺俯瞰而來的面孔,刻骨怨毒:“只要你還……”
“差不多得了吧。”
季覺漠然的發問,“都到現在,還在演誰呢,廢物東西?”
就在他腳下,那一具掙扎不休的殘軀,僵硬住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旋即不屑的冷笑一聲。
閉上眼睛,吞下苦果。
“余燼之道,能者居上,贏家通吃……想怎么羞辱都隨你!”
他從牙縫里擠出聲音:“我是絕對不會……”
“我都說了,別演了,你又還在掩飾個什么?”
季覺不耐煩的打斷了他的話,腳下用力,踩在那一直喋喋不休的嘴上,忽然問:“我聽人說,在成為【龍毒】之前,那個家伙,放棄了自己曾經的名字……
是這樣,沒錯吧?”
那一瞬間,‘龍毒’的眼瞳驟然收縮。
難以克制。
因為聽見了來自季覺的話語:
“——既然已經放棄過一次,那么,也未必不會有第二次,對吧?”
頓時,被踩在地上的人仿佛暴怒,一次次的掙扎,想要爬起,怒吼:“你放屁?。。 ?/p>
可就在季覺身后,童山已經從天而降。
從口袋里,抽出了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放大鏡,對準了那一張驚恐的面孔,頓時,放大鏡里,一層層顏色有如融化的油彩一般,迅速模糊了起來,化為了令人作嘔的斑駁色塊。
“穢染的味道……”
他斷然的說道:“沒錯,是真理出版社那幫家伙的手筆!”
就在迅速被剝離的油彩之下,一行又一行細密字跡從那一張瘋狂躲閃和逃避的面孔之上浮現而出。
就像是放在刊行書目尾頁的聲明一般。
《幽邃大師·龍毒——新編版》
責任編輯:蓬萊
書號:D8777609
出版日期……
甚至,在就在最后的最后,毫不掩飾的標注了提醒:【真理出版社·終點編輯部出品,盜版必究!】
童山一聲冷笑,收起了放大鏡。
穢染之妖視萬物為素材,隨意的剪切更迭和扭曲,肆意篡改,為了所謂的戲劇性,甚至不惜歪曲事象之本質,眼前的這個家伙,毫無疑問,就是他們編輯出來的贗品。
“看來真相很簡單了。”
季覺遺憾聳肩,“在舍棄了原本的名字之后,他又將龍毒這個名字也棄之如敝履,將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轉移到了你的身上……
或許你覺得自己很重要,很厲害,不過真可惜,我沒興趣跟一個假貨浪費時間?!?/p>
“為什么——”
‘龍毒’嘶吼著,從泥濘中抬頭,張口想要質問,可甚至沒有來得及問出自己的問題,就聽見了那個答案,如此冷漠。
“因為你太弱了。”
確實,這個家伙很小心,很謹慎,很多疑,很詭異……以至于處理起來,分外的棘手和麻煩。
但不論再怎么樣,作為工匠,一切都是要靠手來說話的。
作為大師,你的活兒不夠多。
作為幽邃,你的活兒又不夠狠。
作為工匠,你的操作太過于下飯……
以至于,絲毫無法給季覺帶來任何的危機感。
而哪怕到現在……那似曾相識的惡寒,引而不發的殺意,依舊還存在于季覺的感知之中,來自于這個盜版的身上。
純粹又飄忽,介乎于無。
若隱若現。
“原來如此……你還在看著我呢,對吧?”
季覺低下了頭,向著隱藏在那一雙眼瞳之后的窺視者,微微一笑,做出保證:“別著急,我立刻就去找你了?!?/p>
“到時候,咱們再掏心掏肺的,說點敞亮話吧!”
啪!
解離術·景震!
就在季覺所伸出的手掌之下,‘龍毒’的身軀驟然僵硬起來,一寸寸的,灰飛煙滅!
只有一枚砧翁的徽記之幣,從灰燼之中落下,翻滾,彈跳,倒入泥濘之中,在火焰的焚燒里,再也不見。
來自遠方的殺意惡寒終于斷絕。
亦或者說,暫時告別……
“還需要幫忙嗎?”
童山問著,忽得一笑:“反正都納投名狀了,也不差這么一樁不是?”
“別開我玩笑啦,山哥?!?/p>
季覺無奈擺手。
這年頭,涅槃大家都要蒙著臉上班呢,更何況是童山這樣身份敏感的天元。
關起門來怎么開片都沒問題,可一旦身份暴露出去,光是在沒有命令和授權的前提之下擅離守區都足夠他狠喝一壺。
一個電話就二話不說,啥也不問的立馬趕來幫忙,他就已經很感激了,何必再把他拖進七城的這攤渾水里?
況且,難道一個幽邃……
自己還解決不了么!
“剩下的,我來就好?!?/p>
季覺斷然一笑,毫不猶豫。
大家都已經在七城的爛泥塘里你來我往了這么久,到現在居然還是不得拜的街坊,總要有個了斷的!
“一切小心。”
童山點頭,沒有再啰嗦,也婆媽不到季覺身上:自己多大的心啊,去操心這家伙,還不如操心操心自己今晚吃啥呢!
七城炸了季覺都炸不了,有什么可操心的?
要說唯一可惜的,那就是手里的這一根赤霄旌節了……
是真好用?。?/p>
能不能再借我使使,明、后……下個月一定還你!
可惜,植物哥到底是個忠厚人,如此厚顏無恥的話,實在是說不出口,只能戀戀不舍的將季覺的脊柱骨還了回去。
欲語還休。
哪天你不要了的話,千萬記得出給我嗷!
“下次一定!”
季覺努力的躲開了他期盼的視線,萬象引擎運轉,將植物哥送回中土去。然后是陰影里吃飽喝足之后默不作聲的伊納亞特。
最后只剩下老湯那一張諂媚的面孔在自己跟前晃來晃去,眨巴著眼睛,含情脈脈的等著老板給點。
“你的工錢稍后算,還有活兒給你呢。”
季覺招手,走在了最前面,頓時湯虔眉飛色舞:“殺誰?”
“做你最擅長的工作,門衛?!?/p>
季覺說:“海岸廠區的門房里還缺個人,你去守在門口,來的人不管是誰,沒有工牌,砍死勿論!”
他停頓了一下,警告道:“你怎么搞我不管,要多少錢都沒問題,廠里的員工,絕對不允許有任何閃失,明白么!”
“收到,長官!”
湯虔咧嘴,抬起手來,比劃了一個帝國軍禮。
尖銳的摩擦聲里,通向羅島地面的大門轟然開啟,顯露出遍布裂痕,早已經被火光所籠罩的夜空!
觸目所見,漆黑的海水中,盡數是一片片迅速蔓延的磷火之光。就像是墨綠色的烈日從天穹之上墜入了海中,焚燒著萬頃波瀾,將七城也徹底點燃!
可那不是太陽。
而是燈塔……
沒有任何的衰微和黯淡,就在漆黑的海天之間,燈塔依舊高聳矗立,就在七城正中,大放光芒!
將無窮盡的滯腐之焰,灑向七城,吞沒一切!
哪怕到現在,一叢叢幽光依舊源源不斷的,從天而降,砸在了羅島正中拔地而起的結晶巨樹之上。
在如潮的火焰之下,化鏡·伯利恒之星,撐起了靈質壁障。
艱難維持。
就好像是眼睛一閉一眨,世界忽然換了個模樣,曾經還光鮮亮麗的一切,盡數分崩離析,榮華不再,只剩瘡痍。
或許,這就是‘龍毒’的目的。
不論這一場斗爭,季覺是輸是贏,他的目的,都已經達成:那個家伙,從一開始,根本就沒有相信過任何人!
所有被拉來的人,都是用來拖延時間的炮灰。
現在,火焰已經燃起了,漸漸的吞沒了一切。
于是,便再無顧忌。
“你特么可算出來了!”
早已經汗流浹背的樓封終于松了口氣,余驚未定:“壞事兒了,季覺!特么的,有幽邃啊?。?!”
“……”
季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
不知道為什么,樓封竟然從其中看到了些許歉疚和憐憫,頓時茫然,呆滯。
然后,漸漸驚恐,下意識的后退了半步。
“等等,這不是你搞出來的吧!”
“……”
季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血壓有點控不住:“我特么的要喜迎大孽,還用得著等現在么!”
樓封頓時也沉默了,看了他很久,認真的點了點頭,好像終于發現他說的也有道理……
可問題在于,如今的七城呢?
他指向了遠方熊熊燃燒的燈塔,來自滯腐的投影和顯象,難以理解:“那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
“一個老東西,發現自己那一套快要玩不下去之后,就狗急跳墻了?!?/p>
季覺瞥了一眼收回視線,收回視線:“避難工作做的怎么樣了?”
“已經全部完成了?!睒欠獠亮税押梗岸荚趶S區的地下工事里,放心吧,只要我還活著,羅島不會有事兒?!?/p>
“干得好,今天多虧你了。”
季覺終于笑起來了,滿懷感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道別:“再堅持一會兒,羅島就麻煩你了。
我去去就回?!?/p>
“這個節骨眼上?你又要去哪兒?”
樓封錯愕,欲言又止。
終于看到了他的表情,明明是笑著的,卻毫無溫度。
只有那一雙漆黑的眼瞳,如此靜謐,好像被火焰點燃的深淵。
血光如火,無聲涌動。
“去一個……我應該去的地方?!?/p>
季覺再一次的,聽見了哭聲。
如此熟悉。
就好像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邊,從未曾遠離。
于是,他走向了那一片被燈塔所點燃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