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開端,是在哭聲里。
僅僅只是一瞬的恍惚,世界好像就變得截然不同。
當燈塔的光芒照亮了季覺的那一瞬間,熊熊燃燒的光焰,宛如眼瞳一般,緩緩睜開。祂眼自焰中蘇醒,向著他看來。
既無憤怨,亦無悲憫,只是平靜又冷漠的,俯瞰。
看向季覺。
季覺也在看著他。
于是,那些遙遠的哭聲,再一次的如潮水一樣,撲面而來!
“都他媽的是騙人的!”
混亂的貧民窟里,絕望的男人向著催收者嘶吼,抄起了鏟子,胡亂揮舞,癲狂吶喊:“你們早知道。你們早就知道水不干凈,早就知道這個病有問題,連買你們的藥,還要借你們的貸款,欠你們的錢……
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他媽的什么都沒了!你們還想要什么!”
嘭!
“話不要亂說,老兄,錢又不是我們逼你借的,當初簽合同的時候,我沒勸你仔細考慮過么!”
催收者的神情陰沉了起來,下屬們一擁而上,將欠債的男人壓倒在泥濘里,死死的按住了,鐵棍揮落,砸碎了牙齒,嘔出血腥和破碎的舌頭。
“愿賭服輸,欠債還錢,你親自簽的名字,你自己借的錢,連藥都是我們借你的,現在治了病你說還不上錢,哪里有那么簡單?”
催收者冷漠的揮手,指了指男人身后的破爛棚屋,“全都帶走。”
人群魚貫而入,有驚恐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響起了,可很快,所有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只有泥濘里的男人嗚咽著,徒勞掙扎,被拽起來,塞進了車里,關上了門。
死寂的棚屋之間,沒有人敢說話了,只有催收者翻過了手中的一頁,看向了另一個地址。
下一家。
于是,很快,再一次有哭聲響起。
碼頭上,槍聲響起,紛亂擾動的人群瞬間靜寂,在軍隊的槍口之下,那些個徒勞反抗的船主們凝視著眼前的清收單,顫抖著,表情一陣陣抽搐,最終,疲憊的低下了頭,閉上眼睛。
在償還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出賣掉自己往后人生中的一切。
亦或者,歇斯底里的反抗,被橡膠棍砸在腦袋上,狼狽的倒在地上,被踐踏而過,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最后的財產被纏上鎖鏈,交給拖船帶走……
更多的,無處可去的船員,徘徊在街道上,茫然四顧,看著往日里一張張殷勤呼喚的笑臉變得冷若冰霜,高不可攀。
狹窄的巷子里,蓬頭垢面的男人嫻熟的扎上了止血帶,咬牙,在手腕注入了藥劑,很快在迷幻的幸福里,沉沉睡去。
災獸血肉腐爛的惡臭里,那些佝僂枯瘦的貧民蜷縮在自己的棚屋里,喘息著翻身,撓動身上的傷口,摳下了一塊又一塊的尖銳鱗片,苦痛哀嚎。
昏暗之中閉上眼睛,想要睡去,可外面的哭聲變得如此吵鬧。
有人在嘶啞的吶喊,怒吼。
癲狂的砸碎手里的一切東西,想要否定眼前的一切,否定這一場豪賭的結局,卻擋不住接連不斷飛來的噩耗。
直到壓垮垂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無聲無息的飄落。
“都是假的!”
瘋掉的女人抱著死去的孩子,跪在街上,嘶聲竭力的哭嚎,“那些藥全都是面粉片,根本就沒有用!
全都是騙子……”
就在她的懷里,死嬰的身上滿是鱗片,面目扭曲,口鼻之中滲出粘稠腐臭的溶液,爬出蛆蟲。
出賣了所有的財產,賭上了所有的未來,甚至不惜賤賣身體,最后所換來的一顆藥片,甚至沒有任何有效的成分。
僅僅只是劣質作坊里用淀粉和止痛藥壓出來的假貨。
“哪里有什么藥!”
憤怒的人群沖進作坊的時候,被吊起來的男人涕淚橫流:“真正的藥,早就被那群畜生倒賣光了……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我也是被逼的話……我、我沒有……”
“燒死他!燒死他!!!”
一張張猙獰的面孔滿是怒火,徹底的瘋狂,一擁而上,將整個工坊都徹底點燃,在哭聲里,火焰蔓延。
那些擁擠的棚屋中,一點點火光隱隱的擴散著,綿延,到最后,變成了將整個天空都燒成猩紅的烈光,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咆哮的聲音不斷的回蕩。
火光照亮了季覺的眼睛。
他看到了,浩浩蕩蕩的人群涌動著,走上街頭,憤怒的揮舞著手里的武器,失控的破壞著眼前的一切。
暴亂,暴亂在擴散。
向著金碧輝煌的城主府,向著仿佛歲月靜好的上城區,人群沸騰一般的涌動著,拋出了手中的燃燒瓶和石頭。
嘭!
火焰越過了陣列,落在了指揮官的面前,一點有氣無力的火焰爬到了皮靴的邊緣,被抬起的靴子,殘酷的熄滅在了泥濘里。
“開槍。”
當對講機里傳來城主府的命令時,指揮官冷漠的抬起了手,斬落!
于是,槍聲響起,此起彼伏,轟鳴聲里,血液飛濺,密集涌動的人群像是稻草一樣,在狂風里一片片的倒下。
怒吼和吶喊聲不見了,只剩下尖叫和哀嚎。
街道被血色染紅,那些灰頭土臉的尸體倒在了地上,潰爛的面孔上還殘留著膿瘡和鱗片一樣的疤痕。
季覺低下頭,看到了那些空洞的眼瞳。
他們的嘴唇開闔,好像還在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早已經流不出淚水的眼眸,凝視著被燒紅的天穹,漸漸黯淡,失去了光彩。
那一瞬間,有絕望的嘶鳴聲響起了。
來自人群之中,來自那些奄奄一息的受創者和死去的尸骸,蔓延的血色像是被無形的引力拉扯著,向著正中匯聚。
向著早已經深受畸變的患病者……
枯瘦干癟的身體在迅速的膨脹,血肉蠕動里,雜亂的甲殼和鱗片從血肉和槍口之中生長而出,被折斷的手臂迅速的伸長,就像是觸須和腕足。裸露而出的白骨長出了鋒銳的倒刺。
畸變和異化!
尸骸和血液里,面目全非的畸變者爬起,縱聲嘶鳴!
失去人類模樣的面孔之上,只剩下獸類的憤怨和癲狂,嘶吼著,撲向了眼前的機槍和軍人。
畸變如暴雨,迅速的擴散。
就在季覺的眼前。
可這一次,那些哀嚎的人群卻再沒有再四散逃亡了,甚至,沒有像是往日一般,大驚失色的后退……
反而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武器,跟在畸變的同胞們身后,向著的金碧輝煌的城區們沖了上去!
就像是蔓延的火焰一樣,再無法克制。
憎恨,憤怨,痛苦……走投無路的人淪落為野獸,嗜血癲狂,哪怕殘存的意識和神志在迅速的消散,可那一雙雙猩紅的眼瞳,卻死死的盯著最高處。
縱聲嘶鳴!
他們狂奔著,破壞,揮灑著這一份痛苦的力量。
前仆后繼的沖向了往日里高不可攀的宮闕,奮不顧身的爬上墻壁,無視了槍林彈雨,啃食著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們。
哪怕是面目全非徹底畸變都無所謂,不惜犧牲所有,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可是,沒有代價——
季覺閉上了眼睛。
轟!
當妙曼絲竹和歌舞中響起了嘶鳴聲時,奢靡的殿堂之中,有人皺起了眉頭,面無表情的揮手。
于是,賓客之中,有人擦了擦嘴,起身離席。
拔出了劍。
畸變的野獸,攔腰而斷!
當上善的輝光從混亂之中顯現的時候,一切動亂,戛然而止,就在天選者們的利刃之下,失控的野獸們橫尸就地。
甲殼和鱗片在鐵石之下碎裂,尸骨和血液在火焰中焚燒。
憎恨沒有意義,憤怨和痛苦也沒有。
哪怕淪落為獸類,也毫無意義。
焚燒的尸骨化為焦炭,動亂的人群哀嚎著四散。
自始至終,歌聲和舞蹈未曾斷絕。
一如既往。
“知道了,那就清理掉吧。”
牙門的治主傾聽著報告,不耐煩的打斷了,揮了揮手,“反正要多少有多少的東西,別浪費我的時間。”
他笑起來,舉起了酒杯,向著歸來的賓客們致以謝意。
在季覺的眼前,繼續歌舞。
這一次,再沒有聲音打斷歡歌,擾亂酒席了。
甚至稱不上暴動,只是這些年以來不知道多少次的些微動亂罷了,算不上風霜,也聽不見哀嚎。
就在重新組織起來的軍隊鎮壓之下,人群被徹底驅散了,整個城市再度回歸了寂靜,只有一車車的尸體,被拉去了焚化爐。
原本悲痛嗚咽的人群,再一次的擾動了起來。
爭先恐后的沖上街道,去領取來自城主的憐憫和慈悲,一箱箱藥品和過期的糧食出現在了黑市里,迎來了瘋搶。
季覺看著他們爭先恐后的樣子,諂媚著送上鈔票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淤青和血痕,
他看到了那些奄奄一息的感染者,下水道里的異化者,寒風里瑟瑟發抖的流浪漢……還有更多,更多不敢出門,扳著手指計算家里的糧食和積蓄還能支撐多久的人。
他們接受了現實。
絕望亦或者麻木的低下頭,吮吸著能夠讓自己再茍延殘喘哪怕一天的露水。
再一次,又一次,第不知道多少次……
曾經不知道有過多少次,往后,也還會有不知道多少次。
遠方,有焚燒尸骨的濃煙升起。
升上被火焰燒紅的天空。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到任何的異常,沒有大孽,沒有毀滅,沒有救贖,也沒有找到自己的敵人。
只是不知何時起,他再也聽不到哭聲了。
“爸爸說,等他回來,我們就能搬到不會受凍的房子里了。”稚嫩的孩子抬起頭來,看向憔悴的老人,滿懷著好奇:“奶奶,以后會變得更好么?”
熄滅的暖爐前面,那一雙渾濁的眼瞳呆滯的抬起來,搖頭:“不知道。”
“那……會變得更糟嗎?”
“不知道。”
她抱著懵懂的孩子,彼此依偎,撫摸著她的發黃的頭發,輕聲呢喃:“大概,會像現在一樣吧。”
“奶奶說的話,聽不懂。”
“長大之后,就會明白了。”
老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就像是沒有力氣一樣,只剩下了麻木。
“都一樣的,從來都一樣。”
理所當然的活著,理所當然的痛苦,理所當然的煎熬,最后,理所當然的死去……
難道不是從來就如此的么?
又何必困擾和迷茫?
于是,那些空洞的眼睛再一次睜開了,終于從一場又一場注定不屬于自己的美夢和幻想中醒來,恍然的看向眼前的一切。
迎來了最后的領悟。
大概……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于是,遙遠的黑暗里,有等待了數十年的笑聲,再無法克制的響起。
最后的祭品,就此獻上!
季覺終于看到了……
世界陷入靜寂,仿佛死去一般的海洋上,再一次涌現漣漪。
苦海翻波。
真正屬于這個世界的腐敗火焰,從燈塔之中,被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