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不知道的是,會場后排的角落里,還坐著兩個她并不想見到的人。
紅星日化廠的廠長肖向黨,從始至終沒有起身。
他就坐在后排最不起眼的位置,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落在那個被圍在中間的身影上。
她站在過道里,周圍是一張張熱切的臉,一只只舉起的手。她一個一個解答,不急不躁,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肖向黨忽然覺得,她在發(fā)光。
不是那種刺眼的、咄咄逼人的光,而是一種溫潤的、從容的光。
像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玉石,靜靜地散發(fā)著內(nèi)斂的光澤。
他想起自已廠里的那些事。
方佩蘭偷配方被反噬,紅星日化廠名聲掃地,訂單銳減,工人們走的走散的散。
他作為廠長,焦頭爛額,心力交瘁。
而眼前這個女人,她的海鷗牌洗衣粉賣得那么好,完全可以趁機擴張,搶占市場,把同行都踩在腳下。
可她呢?
卻站在這里,毫無保留地分享自已的經(jīng)驗,耐心地解答每一個人的問題。
什么生命周期,什么代際更替,什么調(diào)研方法,什么包裝規(guī)格……
她把自已摸索出來的東西,全都說了出來。
肖向黨的臉忽然有些發(fā)燙。
他想起當初方佩蘭去海島偷配方的事。
雖然不是他授意的,可方佩蘭是他廠里的人,出了這種事,他這個廠長臉上有光嗎?
人家把自已的經(jīng)驗無償分享,他們廠的人卻去偷人家的配方。
這差距……
肖向黨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筆記本,指節(jié)泛白。
而在另一個角落里,還有一道修長的身影。
陸斯年靠在墻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目光穿過人群,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被圍在中間的女人。
他今天來,本來只是想看看熱鬧。
看看那個當年差點被他得手的女人,現(xiàn)在混成了什么樣子。
沒想到,看到了這樣一幕。
她站在人群里,從容不迫地解答著問題。
那些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廠長科長們,現(xiàn)在像小學生一樣圍著她,拿著本子認真記錄。
陽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精致的輪廓。
眉眼舒展,嘴角帶笑,整個人像一株盛開的荷花,清雅又耀眼。
陸斯年的眼睛瞇了起來。
三年不見,她比以前更美了。
不是那種青澀又帶著幾分張揚的美,而是一種沉淀過的從容不迫的美。
那種美,讓人挪不開眼,又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落在那一身藏青色列寧裝上。
衣服剪裁得體,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陸斯年的喉結(jié)動了動,眼底閃過一絲濃厚的興味。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味道。
他舔了舔嘴唇,狹長的眼眸里閃著意味不明的光。
人群終于慢慢散開了。
會議接近尾聲,主持人宣布散會。人們這才意猶未盡地回到座位上,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蘇曼卿好不容易從人群里擠出來,舒了一口氣。
她拿起自已的筆記本,往外走。
一路上,不斷有人跟她打招呼。
“蘇廠長,今天真是受益匪淺!”
“蘇廠長,以后有機會一定要去我們廠指導指導!”
“蘇廠長,您的聯(lián)系方式能給我一個嗎?”
蘇曼卿一一應付著,臉上帶著禮貌的笑,腳步卻不停地往外走。
走廊里漸漸安靜下來。
她穿過一條僻靜的走廊,準備從側(cè)門離開。
剛拐過一個彎,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蘇曼卿。”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黏膩的意味,像蛇滑過草叢。
蘇曼卿腳步一頓,轉(zhuǎn)過身。
陸斯年站在幾步開外,穿著一件嶄新的呢子大衣,雙手插在褲兜里,臉上掛著自以為迷人的笑。
“好久不見?!?/p>
蘇曼卿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斯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剛才在會場里,我一直看著你。你講得真好,比那些老頭子強多了。”
蘇曼卿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有事?”
陸斯年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志在必得。
“沒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說,你比以前更漂亮了?!?/p>
蘇曼卿的眼神冷了下來,像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
“如果沒什么事,我先走了。”
說著,她轉(zhuǎn)身就要走。
可下一秒,卻又被陸斯年給擋住了去路。
陸斯年看著她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不僅沒被嚇退,眼底反而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就喜歡這樣的。
太溫順的沒意思,太容易到手的也沒意思。
有點脾氣的,才有征服的快感。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帶著幾分委屈的意味。
“曼卿,你去海島之前對我可不是這樣的。當時你還坐我的自行車,我倆還一起去公園了。怎么現(xiàn)在變得這么冷淡?”
聞言,蘇曼卿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那雙自以為深情的眼睛,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陸斯年,別在這兒胡說八道。當時我為什么上你的自行車,你心里沒數(shù)嗎?”
陸斯年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蘇曼卿冷笑一聲,繼續(xù)道:
“當年你哄我說帶我去找我媽留下的東西,我才上的車。結(jié)果呢?你把我?guī)У焦珗@,東拉西扯,什么正經(jīng)事沒辦。后來我才知道,那東西早就被方佩蘭拿走了,你根本就是在騙我?!?/p>
陸斯年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蘇曼卿:“怎么?現(xiàn)在又想拿這些陳年爛谷子的事來套近乎?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會像當年那樣,被你幾句花言巧語就哄住?”
陸斯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蘇曼卿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
“陸斯年,我勸你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我現(xiàn)在是霍遠錚的妻子,是向陽日化廠的廠長,不是你那些隨隨便便就能糊弄的女人。你要是再敢攔我的路,就別怪我不客氣?!?/p>
說完,她側(cè)身從他身邊走過,頭也不回。
陸斯年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看著蘇曼卿遠去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筆直,腳步堅定,像一把出鞘的劍。
他的手指慢慢攥緊,又慢慢松開。
忽然,他笑了一聲。
那笑容里,有幾分尷尬,有幾分惱怒,還有幾分……更濃厚的興味。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這樣的女人,才值得他費心思。
他舔了舔嘴唇,轉(zhuǎn)身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