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金府正廳。
虞正恒坐在椅上,聽著對面少年對自已的考問應答如流。
雖輔寧王長子的才名他早有耳聞,可今日親見,仍遠超他預料。
他抬眼望向上首的金玉貝,笑意里藏著幾分真切的不解。
“夫人,恕我直言。以大公子如今的學識,早可入科場一搏,夫人為何……”
茶香輕裊,繞過高幾。金玉貝目光平靜,語氣溫和。
“正恒,在我看來,科舉之路,應是寒門子弟破繭成蝶的獨木橋。尋常人家舉全家之力,方能托出一二子弟。那些孩子頂著生計壓力,寒窗十載,一步一艱,才搏得一個出頭之機。而世家子自小就有門庭依仗,何必與寒門子弟爭這一條路。”
虞正恒一時怔愣,顯是從未這般想過。
金玉貝靜靜看著他,繼續(xù)開口。
“世家、官家子弟衣食無憂,尋訪名師亦非難事,起點本就與寒門子弟天差地別。放眼整個景朝,每科榜上名額就那么多。一厘之差,就名落孫山。寒門子弟十年燈火,從此化作泡影。所以,我不會讓阿粟去爭那榜上名額?!?/p>
話音一落,虞正恒與其子虞升泰皆是一怔。
阿粟心中更是激蕩翻涌,他從未聽母親說過這番話。原來,母親不讓他走科舉之路,是這般考量的。
“夫人,可世家、官家中,亦有不少人心懷大志,不愿只靠門蔭的學子。如夫人所言,他們便不能參加科舉了嗎?”
虞正恒心中不贊同,他乃魏國公府小公爺,當年也是憑著科舉入仕的。
聽此一問,金玉貝輕輕頷首,她早料到虞正恒會有此問。
“自然能。只是,世家、官家子弟,應當與寒門子弟分開考,且試題難度要有所提高?!?/p>
“這——”
虞正恒只吐出一字,猛地回過味來。
科舉制度,乃是天子欽定、國朝根基。就是九五之尊,也不敢輕言改變。
夫人此刻所說,就是藐視皇權(quán)。這哪里是閑談,分明是在他面前展露不臣之心,還當著他兒子的面。
魏國公府,本就是皇帝的母家。護國夫人這般“不見外”,讓虞正恒心頭一緊,后悔至極,今日來金府當真大錯特錯!
他抬眼,看著金玉貝那雙洞若觀火的眸子,那一瞬,覺得自已和兒子就是落入金玉貝陷阱的獵物。
虞正恒正心驚腹誹,身旁的兒子卻猛地起身,一臉敬佩,上前對著金玉貝朗聲道:
“夫人所言極是!升泰有幾位同窗,皆是寒門出身。為了筆墨紙硯,要去給書坊抄書補貼。夜里舍不得買好蠟燭,只點油燈苦讀,常常熬得雙目通紅,十分艱辛。世家子弟與寒門子弟分開考試,才是真正的公平?!?/p>
虞正恒看著一臉赤誠激動的兒子,心中嘆氣。
今日這番言論,若是被有心人傳入朝堂,便是擅權(quán)干政、謀逆大罪。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虞正恒剛要起身告辭,金玉貝清冽而溫和的聲音已先一步響起。
“升泰能體恤同窗疾苦,不愧為謙謙君子。你父親方才考較了阿粟,我恰好也有一問,升泰可愿為我解惑?”
虞正恒只聽兒子脫口而出:
“夫人過獎,升泰洗耳恭聽?!?/p>
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心中只剩一聲哀鳴。
完了,完嘍!
這哪里是金府,分明是龍?zhí)痘⒀ā?/p>
金玉貝臉上笑意愈發(fā)柔和,緩緩開口。
“升泰,世人常說忠君。你且說說,人臣所忠,是君,還是國?”
廳內(nèi)一靜。
虞升泰正是一腔熱血的年紀,略一思索,朗聲回道:
“回夫人,升泰以為,君者,代掌國祚;國者,乃萬民所系、江山社稷所在。若無國,何以為君?”
金玉貝眸中微光一閃,不緊不慢,又問了一句。
“若君不賢,亂國政、苦百姓,人臣仍要一味愚忠,俯首帖耳嗎?”
虞升泰一怔,下意識看向父親。
虞正恒臉色已發(fā)白,忙開口打圓場:“夫人,此乃朝堂大論,孩童之見……”
“正恒。”金玉貝淡淡打斷,目光仍落在虞升泰身上,“你讓升泰說。少年人心性最真,說的才是真心話?!?/p>
虞升泰被她目光一激,胸中一股血氣上涌,不再顧忌,揚聲道:
“若君主昏聵,禍亂朝綱,使百姓流離、江山傾頹,那便非忠,是愚!
升泰以為,臣子所忠者,從來不是一人之位,而是天下安定、萬民安樂、江山正統(tǒng)!”
“好!”
金玉貝用力拍案,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懾人定力。
她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廳中人,最后落在自已兒子阿粟身上,一字一句。
“升泰說得對。
君,可變;國,不可亡。
今日之君,若不能護國安民,那這君位,便該讓給真正能擔得起江山、護得住萬民的人?!?/p>
虞正恒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他終于確定。
眼前這位護國夫人,從來不是只想權(quán)傾朝野。
她要的,是重定乾坤。
而他魏國公府,今日一腳,已踩進了這場改朝換代的驚濤里,再難抽身。
黃富貴坐在下首,羽扇輕搖,掌心卻早已冷汗涔涔,心中驚濤駭浪。
世人常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不止是庶民之心,更是指士林之心。
誰都明白,夫人這番科舉改制之論,以如今朝局,斷無施行可能。唯有改朝換代、新朝肇基,新主登基,方能真正推行。
這些念頭,只要由寒竹社的先生們悄悄地傳揚出去,飄進天下寒門子弟耳中,落入他們心里。
不必真的實施,只要讓他們知道,世間有位護國夫人,懂他們、憐他們、愿為他們讓一條出路。
到那時,天下讀書人的心,便會倒向金玉貝。
未舉兵,先收心;
未立國,先固根本。
一念至此,黃富貴心中震動不已,望向金玉貝的目光里,滿是敬佩。
好長遠的布局,好深的心思,夫人這哪里是在議論科舉,分明是在為兒子收攏天下人心,鋪就一條通往九五之尊的大道。
這一日,虞正恒滿心懊悔,坐立難安,虞升泰卻是一腔熱血、意氣難平。他與比自已小四歲的阿粟一見如故,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待到他踏入金府私塾,抬眼看見“問鼎書院”那塊匾額,再看堂中陳設井然、書卷琳瑯,案上擺著世間難尋的孤本與拓本。
即使正在年節(jié),沒有大儒講學,也沒見到其他學子,虞升泰已經(jīng)心潮澎湃,向往無比。他立刻和其父虞正恒表態(tài),自已和二叔家的嫡子都要拜入金家私塾。
虞正恒走時,差點就要哭出來了,人說賠了夫人又折兵,他這是陪了兒子搭進了魏國公府,以后可怎么和金玉貝撇清關(guān)系呢?
金玉貝可顧不上虞正恒想什么,因為眼下就有一個替阿粟收攏人心的大好機會。
年后,第一場朝會,急報遞到了天佑帝手中,上書:
北方先遭夏旱、再遇冬雪,田地絕收,糧價陡然翻了三倍。難民扶老攜幼,朝著京城方向涌來。
此時的京城郊外,已是一片慘狀。路邊餓殍遍地,哭聲、呻吟聲連綿不絕,人人面黃肌瘦,衣衫破爛,在早春的寒風里奄奄一息。
消息在權(quán)貴圈子里悄然傳開,不少世家關(guān)緊了自家院門,加派護衛(wèi)看守,生怕難民涌入添麻煩。
金玉貝在年前就收了商行帶回的難民潮消息,早已暗中做好準備。
年初六,金氏商行在京城外搭了三座粥棚,并讓阿粟接管了其中最大的一座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