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門外的空地上,金氏商行的人往來穿梭,一口口盛滿糙米粗糧的大缸被抬出來,熬粥的銅鍋支起,熱氣騰騰。
另一邊,臨時搭起的棚子里,商行請來的郎中已經坐診,藥箱擺得整整齊齊。
阿粟穿著一身月白色錦袍,沒有坐在高臺上發號施令,而是親自走到難民中間。
他看著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時不時彎腰端著熱粥,遞到已體力不支、無力擠進人群領粥的老人和孩童手里,也會扶著老弱去郎中那里就診,沒有一絲一毫嫌棄難民的臟污,也沒有慣常施粥大戶如救世主般的倨傲。
難民們對這位俊美的白衣公子交口稱贊,很多老人拉著孩子,不由分說就朝阿粟跪下磕頭,說阿粟是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所化。
周圍的難民紛紛附和,目光里滿是感激。難民中有幾個童生、秀才認出了金氏商行標記,低聲議論。
“這真的是護國夫人的金氏商行,聽商行的人說,這位白袍公子就是夫人與輔寧王所生的長子!”
其他難民一聽,驚得瞠目結舌,他們中有人看過《修金階》這出戲,本就為護國夫人和輔寧王的深情所感動,沒成想,面前的俊美公子就是兩人的孩子,一下覺得親切了不少。
其中有個秀才嘆了口氣,引得不少人朝他看去,中年秀才壓低聲。
“你們有所不知,護國夫人如今已失了封號?”
他這一說,立刻引來難民異口同聲發問。
“能為何?”秀才一臉忿忿不平,“古往今來,不都是飛鳥盡,良弓藏。天家要用護國夫人時,夫人就要沖上去擋刀,等坐穩了龍椅,擋刀的人就成了擋道的人,要不然夫人為何會出宮遠赴青羌,又為何回朝后陛下所賜的府邸只能掛金府牌匾?唉——”
秀才搖頭,一旁的百姓也跟著嘆起氣來,一個大漢開口。
“俺不認字,可俺覺得,誰坐龍椅又有什么關系,什么男的女的,只要讓咱們吃飽穿暖就成!
你們看看,咱們一路討飯到京師,有誰管過咱們,好不容易到了京師,到了天子腳下,皇帝就生生看著咱們餓死病死,只有護國夫人的商行施粥……”
“后生,造反的話莫亂說,要砍頭,要誅九族的!”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開口,打斷了漢子的話。
漢子不服,紅了眼眶,“砍頭就砍頭,俺家除了俺,都……都餓死了。咱們老百姓想活著怎么就這么難!一點希望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他話落,所有人都閉上了嘴,有不少人落下淚來。
“怎么沒希望?”這時,一個少年人的聲音響起,眾人回頭。
晨光里,淺金的陽光為一身白衣的少年鍍上一層金箔。
阿粟大步走進人群,“我母親說過,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你們熬過了饑荒,熬過了冬天,一定能看見希望的。”
這些大多是目不識丁的百姓,聽不懂大道理,阿粟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提高聲音朝商行中人道:
“給老弱病殘多留些細糧,藥材優先給孩子和老人用,粥再熬稠些,咱們金氏商行一定要讓他們活著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剎那間讓一些百姓哭了起來,黯淡無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金氏施粥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周邊,一些世家不屑。但百姓們都說,金氏商行不圖虛名,是真心在做善事。
這一個月里,李金粟輾轉在京師三座粥棚間,一身白衣的身影被難民們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奠定了他最初的民心根基。
春風里的寒意少了,柳樹上透出綠意,金氏商行已施粥快一個月。
朝堂之上,大臣們紛紛上奏,稱春日將至,應當把流民趕回原籍耕種,不可留在京師附近,以防生亂。
昔日屢屢在政事上諫言的輔寧王李修謹,這段時間都很沉默,由著天佑帝在群臣的政見中左右搖擺。
皇帝最終準奏,下令官兵驅趕難民回原籍。
很快,官兵趕到城外強行驅趕難民,勒令金氏商行不得再施粥。
他們砸了難民們手里的碗,推倒了難民們的帳篷,驅趕他們,推搡間,官兵和難民發生了摩擦,有不少難民被打傷。
難民們怨聲載道,對朝廷與皇帝越發不滿。圍觀的京師老百姓也頗有微詞。
最后,眼看矛盾要激化,阿粟帶著金氏商行的人兩邊調停,向官兵保證,兩日內負責將難民送走,這才平息了風波。
李金粟以金氏之名,向難民分發了口糧與盤纏,并派商隊護送他們返鄉。
金玉貝挑選的人早已混入難民中,他們會跟著難民回去,并將京師遭遇一路傳揚出去:講朝廷的不作為,講官兵的冷酷驅趕,講金氏商行的少主人、白衣觀音李金粟的仁德。
這種種會從京師向北擴散,像春風拂過大地,潤物細無聲般吹遍整個景朝,刻進百姓心中。
……
春夜靜謐。
金府書房中,阿粟將這一個月施粥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一一向母親娓娓道來。
金玉貝靜靜聽完,看著兒子,微笑道:“阿粟做得很好,既無婦人之仁,亦沒有冷血倨傲,分寸把握得很好,經過此事,你成長了不少!”
“謝母親!”阿粟在金玉貝面前笑出一身少年氣。
金玉貝撫順阿粟衣襟上的褶皺,盯著他清澈的眼眸。
“阿粟,可會覺得娘利用難民為金氏、為你造勢不夠光明磊落?可會覺得娘事事謀劃,算盡人心,太過涼薄?”
“不會,娘棄的是小義,謀的是大局。”阿粟鄭重回答,就聽母親緩緩開口:
“阿粟,記住娘的話。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義不理財,善不為官。”
天佑十七年,二月二,龍抬頭。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宮墻之內,一道明黃圣旨由內侍省掌印太監親自捧著,儀仗開路,一路浩浩蕩蕩,最終停在金府門前。
看熱鬧的百姓將金府門口圍得水泄不通,人人踮腳翹首,交頭接耳。
宣旨太監白誠高聲宣讀圣諭,圣諭稱:北方災荒之際,護國夫人金玉貝的金氏商行開倉施粥、救恤流民,功在社稷,陛下御筆親題“護國夫人府”匾額,另賜御前通行玉牌,許夫人無旨隨時入宮、不必通稟;其子李金粟仁心可嘉,一并嘉獎,賜金銀錦緞、文房珍玩等,以示天恩。
御匠即刻上前,將新制金匾懸于正門之上。“護國夫人府”五個鎏金大字,在春日驕陽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暈,映得整條街巷都添了幾分神圣不可侵犯的威嚴。
這一道圣旨,不止是賞賜,更是明旨昭告天下,天子肯定并恢復金玉貝的一品護國夫人品階。
金府書房內。
白誠垂首而立,姿態恭敬,將宮中動靜及巧姐的近況一一稟報。
“夫人,不知奴才如今可有資格為夫人、公子效犬馬之勞?”
金玉貝指尖輕叩案幾,目光淡淡掠過白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你是個聰明人。”
她聽得明白,白誠特意提起“公子”,表明這人看懂了她的所有布局,歸根結底,都是為了阿粟鋪路。
“給我盯緊了巧姐,別讓她出任何岔子。”
“是。”白誠心中一喜,應聲躬身,頓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提醒:“夫人,按祖制,您接旨后次日便須入宮謝恩,以全君臣之禮。”
“不急。”金玉貝端起茶盞,指尖微涼,杯蓋輕磕杯沿,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就說我偶感風寒,身子不適。五日后再進宮。”
話音落,她朝著白誠勾了下手。白誠立刻俯身湊近,將耳朵湊了過去。
“這幾日,給那巧姐多制造些御前侍奉的機會。”金玉貝聲音壓得極低,“再將巧姐的動靜送到凝嬪和舒嬪那里,掌握好時間,等我進宮那日,我要……”
白誠眼珠微動,聲音沉穩:“夫人放心,奴才定能做得滴水不漏。”